長宮亂 第九十五章
第九十五章
宮廷慶宴到來的當日,百宮一空,獨留甘泉宮熱鬧非凡。<strong>txt小說下載wWw.80txt.COM</strong>作為皇城內風景翹楚的宮殿,自然是太后設宴的不二場合。
庭廊流水旁,宮女們趁著晚宴還未開始,統統將手中的百絲燈輕盈飛上長空,廣朔的餘陽暮色,因籠燈內的燭火而慢慢變得溫柔,像繁星低垂下來,漂浮在地上的人觸手可及的半空。
當沈淑昭從馬車裡下來時,她很快就被這幅景象驚愕住了,面前垂暮中的點燈猶如星辰撩海,一排開來,氣勢磅礴,散漫天地,連初入宮的迎接場面都做的如此奢華,不敢想象裡面會是何模樣。
衛央會在哪?
沈淑昭站在白玉階梯上,頻繁地望向茫茫人海中。
女御長見她總是看往人群,只當她在稀奇皇后做出的大場面,於是說道:“二小姐,太后就在那裡。”接著她隨手一指,指向了階梯盡頭那座甘泉宮的主殿,這是因為在晚宴未開始前,太后先在殿內稍作休息。不僅如此,太后還免了眾妃的請安,說是宮宴就是為了盡興作樂的,總是守著自己這個老婦人未免也太掃興,所以在甘泉宮內,可以看見清泉畔三三兩兩相伴而行的妃嬪。
沈淑昭來到太后身側,正巧良嬪也在。
良嬪已是許久不見,沈淑昭起初還有些尷尬,覺得會因為與皇上的事令她感到為難,但沒想到良嬪非但沒有拿旁的妃嬪心思看待她,還顯得熱情。“你可終於來了。”良嬪牽過她的手,上下仔細打量著她,小聲道:“瘦了,瘦多了,莫非近來沒有好好用膳嗎?”
想起太后逼婚的事歷歷在目,沈淑昭有些酸楚無奈,只得偷偷拉她走遠,在殿外的長廊上道:“多謝娘娘關心,民女前些日子生了病,如今身子已經好些了。”
“原來是因為這般,妹妹可要記得照顧自己。”良嬪細指輕輕撫過她瘦削下去的側顏,“若是被府中阿母見了,定會心疼不已的。”
提起孃親,沈淑昭心底忽地柔軟了一下。
“民女是斷不敢去見阿母,如今這模樣是著實會讓她傷心的,只等身子好轉,才敢回府見她一面……”說完後,她又想起了一件事,於是問道:“對了娘娘,您可曾見到了長公主?”
良嬪輕搖頭:“妾身倒是沒有看見她,長公主向來來去無蹤的,妹妹找她是有何事?”
“也不是有什麼重要的事……只是問問罷了。”
沈淑昭閃爍其詞,良嬪盯了她好一會兒,似乎懂了什麼,又似什麼也未知,最後溫柔說道:“長公主大約會和皇上皇后一同來吧,過一會兒宮宴就會開始了,那時她自然會到場的,妹妹別急。”
然後二人站在殿內,聊了些家常,沈淑昭從高處眺望過去,遠處不少寵妃的輿轎都停在了宮門口,可裡面沒有衛央的身影,她有些失望。過來的熟人倒是不少,譬如新封上嬪位的顧嬪,她正領著自己的一眾宮女風風光光途徑此殿。在旁人的眼中,這位主子可謂是一路青雲直上,從前些日子說起,自從熙妃小產以後,皇上便有意疏遠了熙妃,反倒是頻頻留宿在顧嬪處,真是令人感到奇怪。
所以披香殿也越來越惹人妒忌,要是將來顧嬪誕下子嗣,封妃也是指日可待。再她之後,過來的便是賢妃,熙妃之流,最後這些高位妃子都及時趕到了場。
宮宴即將開始,沈淑昭陪太后走出了主殿,來到了花苑上。這時,妃子們紛紛以位份坐好,高階上有兩個明黃色的主位,肯定是帝后之座。主位下方還有一個正黃色座位,一眼便知是為皇室所備;接著帝后兩側是四妃的位置,再下來就是嬪位、美人和才人,遠處傳來琴瑟錦弦的聲音,分外好聽,果梨檀盒香同時縈繞在案旁,沈淑昭扶著太后,她看一眼在座的女子,裡面最出挑的就是元妃沈莊昭,只是她就像落單的孔雀般,招致臺下的小嬪妃掩面悄聲非議。無彈窗,最喜歡這種網站了,一定要好評]
過了不久,從外面傳來一聲高喊――“皇上到,皇后到,長公主到!”
所有妃嬪全部感到欣喜,將目光都投了過去。
高舉的九龍半扇第一眼便被人望見,那是天子的專扇,比旁人大了不止一個規格,由臂膀有力的四個太監左右拿著,跟走在皇上的身後。
隨後,這位年輕的天子扶著皇后的手出現在眾人面前,眼前彷彿出現了一道金光,由天上已經入夜的星空,流彩順著參天扇對映下來,他的頭頂上空,正是銀河雛形朦朧隱現時,浮雲流動,微風忽起,樹影搖曳,青色正袍擺尾在地上由月光拉出一個高猛的身影。
皇后緊跟在他身旁,最終二人全都出現在眾人面前,此時全場除了太后外的所有人全部起身,他們都在口中高呼同一句話:“祝天子萬壽無疆,皇后長樂無極――!”然後齊刷刷地跪拜在地上,等著帝后手牽手走過來。
皇后的威嚴隱於花容面貌中,她的冷酷裡帶著一絲從容,二人一起朝這邊方向走去。漸漸地,跟在稍遠的一個人同樣出現在眾人眼中。待大家看清後,又再次異口同聲地喊道:“長公主千歲!”
彼時流雲退去,千重霧靄遮擋從明月前離去,在夜幕上方,一段望不見盡頭的千里銀河慢慢浮現出了它的本來面目。
朦朧的紗縐隔斷長空,明亮了天際,猶如鳳凰躍竅,不得不引人矚目。星河的顏色彷彿從九尺高空傾瀉淌下,再柔美地灑落在那站著的女子霜色襦裙上,長髮上,眉眼間。在一眾斑斕的妃嬪中,衛央樸素無華的暗灰色長裙顯得是如此的低調,她的墨髮靜靜地貼合著柳腰,神態鎮定自若,面對著芸芸眾生,毫不怯場。
月色鍍在她的青絲上,令它在明暗處發出微微銀色光澤。她禁閉薄唇,一言不發,神態盡斂,身上冷淡氣質現於形體中,雖窈窕,卻也並不柔弱。
衛央隨皇上走來,她與他的距離不遠,三人就這樣一同前行著。在明白的人眼中,一位是至尊天子,一位是母儀天下,一位是戰場木蘭,他們難得的同時出現,似在有意昭示著――這場宮宴將牢牢掌控於他們的眼皮之下,冷靜的目光會永遠注視著全場。
不久眾妃的議論聲在四下傳起,為何這位坤儀長公主為何會有如此大的陣勢――能夠走在帝后身後,而不是和一般的長公主坐在一起?
並且,這位公主……還真是美得不可方物啊。
沈淑昭聽見議論的隻言片語,心底升出一抹不被人輕易察覺的驕傲。這可是自然值得稱讚的事,畢竟這是自己前世只見了一面――就再也忘不掉的女子。但一轉眼,她又變得感傷起來,衛央走在帝后的身後,身上從沙場上運籌帷幄出鍛鍊的氣勢沒有半分不輸天子,衛央是這般的出色耀眼,百里的女子哪個能及得上她?自己又以什麼資格去般配她?
沈淑昭的愁容漸漸隱在暗處,這個時候,帝后也已經逐步登臨高位,皇帝雙手抬平,所有人都起身,直到天子坐下,其他人才得以坐下。長公主動身坐在皇上下方,臨走之際,還德禮地伸手虛扶了一把皇后令她安穩坐下,隨後才走向自己的位置。
太后看見衛央如此,不禁點頭感到滿意,還側身對女御長感慨道:“坤儀就是懂得照顧女子。”
隨後,眾人都已安置好,皇上便舉杯,“今夜是私宴,諸位愛妃只管盡興就可。”
飲下杯樽中的酒液後,沈淑昭目光偷偷往臺上看去,衛央正冷靜地平視著面前的眾人,無人可猜得出她的情緒。而那些在臺下的人見她如此,也都無不例外地在想同一件事:這位長公主究竟是有怎樣的本領才能坐在皇帝的身旁?
但是眾人猜來猜去,都揣摩不出一個會令皇上為她破了例的理由。
而那些規矩坐在皇室位上的長公主們,好似對衛央的位置已經習以為常,只是安分地做自己的事。
沈淑昭的心慢慢悸動起來,衛央雖沒有看向自己,卻也讓她難掩小女子的微微慌亂。她趕緊端起一杯酒,再飲一次。誰知……那臉愈發的滾燙了起來,在無人察覺的宮宴位置上,一個小美人的臉慢慢泛紅起來。
這幾日她一直忙於查明欽天監的事,好久沒有和衛央獨處一段長時辰了。所以此時見到她,分外地覺得思念。
只是……
她也如自己一樣想念自己嗎?
最後,沈淑昭終於不捨地將目光移開,故作尋常地看往別處,可不能再去看了……一看便總是去胡思亂想。
她身旁的良嬪開始向她搭話,這良嬪是因為得太后歡心所以提位上來的,沈淑昭此時也萬分慶幸她也在這裡,否則自己只能尷尬地坐著冷板凳苦笑。
宮宴的菜未上全,大家都先吃些果子與飲酒墊肚子。臺下有歌女在作唱,太后傾身與座下的四妃閒談,臺上的帝后則低聲互訴著什麼,衛央時不時與他們交談,一切都十分自然。
然而在沈淑昭眼裡,衛央不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總是令她覺得落寞的――這一切大抵是因為她的眉眼就像天生被霜雪月色吻過,以至於無論看向誰都帶了幾分撩人的專注。
即便被注視的人是帝后,沈淑昭也覺得有些不捨得。想把她藏起來,不被任何人所知。
可是想一想也是不可能的。
只得嘆了口氣。
宴行至不久,在無聊之際,她又飲了一口酒,有些苦澀。
良嬪見後遂取笑她道:“二小姐,你為何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今夜是宮宴……不該舉杯歡喜嗎?還是……因為是妾坐在你身旁呢……”
這個小女子正輕輕倚在位上,胡言亂語著,清秀梨渦處含了兩抹淡紅,眼底有半分醉意。
沈淑昭瞥了瞥她面前空了的幾壺酒,噗嗤一聲地笑了出來,她還疑惑溫軟如玉的良嬪怎麼會說出這種話,原來竟是因為酒量太差。她搖了搖頭,這樣性子的女子實在不合適後宮,也不知送她入宮的家人是何心思,如此可愛的女子,是不應該出現在這裡的。
她伸手扶著良嬪,然後撫摸著她的後背,說道:“我可不准你再喝了。快歇息下。”
良嬪聽話地將手襯在桌上,把那張微紅的臉埋下去,沈淑昭取過她的酒壺,聞了聞,果不其然,比自己的更辛辣了些,不是同一種酒料。她沒收了良嬪面前的酒壺,只給她倒上了清水。
待她做完一切以後,再回頭看向上方,衛央依舊沒有看過來,心底不禁感到些許的失落。因為身旁唯一可以說話的人倒下了,沈淑昭在座上變得更沉默安靜了,她反覆打量著與衛央攀談的皇上,看起來他們相談甚歡,也許是在說什麼重要的事情罷。
見臺上臺下都如此談的愉悅,沈淑昭只好借酒打發時間,良嬪多出來的酒正好也讓她一次性喝個夠。
再飲下了第三杯酒以後,突然有一個宮人悄然端著雕漆果盒來至她的身旁。沈淑昭沒反應過來,但她覺得此人十分眼熟,只是一時想不起來時,這個宦官開口說話道:“二小姐,這些都是御膳房多為您備的葡萄。”
沈淑昭心生疑惑,反問道:“為我準備?”
“是的。”宦官低頭恭敬地回道:“奴婢只是按照坤儀長公主的吩咐辦事。同時殿下還讓奴婢轉告――二小姐應當少些飲酒,葡萄解酒,多食之。”
說完以後,此人轉身告退。
留下沈淑昭一臉茫然。
這是……
衛央為自己送過來的?
可是……
她之前悄悄盯了她這麼久,可從未見過她望自己一眼啊!
為何她會知道自己偷偷飲了不少酒?
難,難道說……
沈淑昭這麼一想,面子更燙了,同時她也想了起來,那宦官是空蟬殿裡的服侍宮人,她見過幾次!
她不由得把目光看向了坐於上方的衛央――
衛央依舊是清冷的表情和皇上皇后交談著,絲毫看不出她曾經留意過自己這邊的事情過,然而面前擺的葡萄雕漆盒與空落落的酒壺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都在不斷有意地提醒著她,這的確是衛央送來的。
她陷入了一陣恍惚。
然後,當皇上停下一句話以後,衛央也不再說話。
沈淑昭盯著她,根本捨不得眨眼,情人眼裡出西施就是如此感覺,更何況――心上人還是比西施更美的女子!
忽而,衛央的唇畔浮起一抹淡笑。
很淺的,幾乎轉瞬即逝。
她頓時錯愣不已。
不一會兒,衛央微微回眸,望見她,依然保持著那彎弧度,只是那笑,比之清亮的雪色都更透徹。
筵宴之上,歌舞笙簫。
熱鬧的宮殿突然一下子變得清靜。
時間在這一瞬變得極慢。
極慢。
慢到她看不清四周路過的人影。
連聲音都減弱了下去。
聽不見任何的雜音。
只望到了映在她眼底的衛央。
衛央對她笑著,沒有說話。
沒有說話。
然而――
這一刻,有絳霞飄落,星流回辰,燭映月色,銀河的渺渺繁光從天上飄落人間,盡施法術於一個女子身上。是邪,是仙,顧盼生輝間,心就被撩撥去了半截。火樹銀花,剎那芳華,身子再也動彈不得,定格住了,被吃得死死的,反抗不得――連她不經意流露出的笑,都是一場渡不去的劫。
更別說,那番臺上總是冷冰冰的模樣,卻又同自己一般同樣留意對方,見她飲酒消愁,杯不過三,解酒之物很快送至她的面前。
表面上雲淡風輕聊與重事,暗中卻百般柔情體貼入微。
想到這,沈淑昭突然置身於前所未有的冷靜,焦慮統統轉為平靜,只覺都沉澱為了一種從容,這是衛央給她的力量。
不為酒醉,卻因人醉。
她的手不由自主地端起一杯酒,下意識地飲了一口。
嘖……微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