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宮亂 第九十六章
第九十六章
菜色上齊以後,宮宴也開始。( 求書小說網)不一會兒,宴席上離帝后稍遠些點的低位美人才人開始竊竊私語起來,她們之間談的,也不外乎就是時下宮中傳的最多的那些閒言碎語。
“你們聽說了嗎?宮外都傳皇上的欽天監前些日子夜觀天象佔出了一條預言,說是……‘衛朝邪事將至,即有妖女唱衰’!這也太嚇唬人了!”
“妹妹也從宮人處打聽到了此事,現今啊民間都是談虎色變,皇上昨日還下了禁聲令,說不得讓那些文人寫詩蠱惑民心,茶樓也禁止說書談及此事,而且皇上的令中還寫道――但凡在市上談及此事者,一律以危害國威罪懲戒!”
“哎!別說了……”有個才人噓聲道,“莫被旁人聽了去,在陛下背後嚼舌根吶!”
話音既落,這幾人頓時閉了嘴。
宴會行至最後,在座眾人也仍在興頭上,於是皇后立馬提出了讓妃嬪表演助興的請求,大家都不約而謀地同意。宮女也就奉上一個釉下五彩盒子,這是為了來讓皇上抓鬮用的,殿中在座的三千粉黛都緊張起來,這可是大好機會――誰能頭一個出場,皇上對她的印象就會更加深刻!
於是就在萬眾矚目間,皇上伸手探進金盒裡面去,摸尋一番,然後,他伸出的手上便出現在了一張紙條,白紙黑字上面也不知道到底寫了哪位妃嬪的名字。展開以後,皇上唸了出來:“紫霞宮主位嫣嬪,柳氏。”
嫣嬪聽到以後簡直欣喜若狂,忙謝恩道:“妾身多謝陛下!”
其他妃嬪此時皆皺起眉頭――怎麼先讓她這個狐媚子得了頭籌!
可她們縱使再不服氣,嫣嬪有皇上和皇后疼愛著,於是她們也無法出言擠兌她什麼。嫣嬪很快為帝后獻上了一曲霓裳羽衣舞,殿內桃李紛紛,琴歌齊上,嫣嬪在臺中央款步姍姍,她的舞姿比上次在椒房殿初獻舞時更為出色,看得出回宮後下了不少的苦功。
對皇上而言買賬,可其他女子未必買賬,例如傲慢的熙妃就對眼前這番美人美景只是漫不經心地瞥過,然後鄙夷道:“舞者,末流矣。”
她的聲音正正好能被座上的皇后聽到――熙妃對嫣嬪表現出的不屑,無疑於在打身為嫣嬪主子的皇后臉。
皇后不動聲色地承受下她的話,威嚴挑上的眉峰裡看不出她的情緒,熙妃見狀更覺得洋洋得意。
“妹妹何出此言呢?”賢妃緩和尷尬道,“妾倒覺得嫣嬪對舞技十分有天資,宮中恐無人能出其左右呢。”
“那又如何?”熙妃刻薄回道,“只有小門小戶出身的女子才敢當眾任意舞之,你看宮內名門世家的姐妹,哪一個不是備的作詩吟賦、琴畫對月?”
賢妃聽後也不再多說什麼了。
然而上座的皇后卻端起酒樽微抿一下,她高貴的容貌裡,眼底流露出了一股真正輕蔑。縱使是吟詩琴畫又能怎樣,能當眾獻技以博君心歡笑的――不還只是區區一個妾嗎?
她才是與皇帝平起平坐的女人!
放下酒樽後,皇后看著眼前的歌舞盛宴,不出片刻,她慢慢因酒勁感到恍惚起來,從嫣嬪的翩然舞姿身上,彷彿出現了一個幻影,比她更加舞得驚為天人、攝人心魂――真是奇妙。[ 超多好看小說]
嫣嬪獻完舞后,皇上對她極其滿意,讚歎她宛如楊貴妃再世,當即下旨賞賜一支琉璃玉簪與諸多首飾於此刻送入紫霞宮內,這琉璃可是稀有之物,妃位的女子都不一定能人手一個,皇后對嫣嬪也是十分滿意,接著送了她幾匹花色絕美價值不菲的布料,這下子眾人都豔羨不已。
再這之後,就是由皇后來代替皇上擇簽了,她伸出的手取出一張紙,又是萬眾期盼間,皇后當眾宣道:“永和宮主位清妃――陳氏!”
這位清妃,就是和元妃同時入宮的陳家嫡女陳愛蓉了,自從她倆入宮一個月以來,皇上還未翻過她們的牌子,一是有北單於事纏身,二是還在清理朝堂亂勢,所以這對於她來說,可是難得的好機會。
果不其然,清妃表現得十分大氣得體,她的纖纖玉手下所繪出的宮宴場面栩栩如生,座中天子威嚴霸氣,頭頂有九條金龍滕雲當空,這些龐然大物高佔著一方天角,堪比神靈下世,殿堂內其他美人則有各式各樣的美法,佳麗襯託著天子的俊氣與灑脫。
拿給太后看後都是稱讚連連,皇上更是高興,又賞賜了她不少東西。
太后這時接話道:“清妃的畫真是后妃無人能比啊。說來作畫,哀家倒是想起二侄女入宮陪哀家的這段時間,她也作了不少畫,可比起清妃來說,還是略輸一籌。”說完,她看向了沈淑昭。
太后的話裡只說略輸一籌,言下之意那就是二人都還是在上乘之上。
皇上遂好奇問道:“是嗎?原來表妹是如此深藏不露。”
“既然如此,本宮就多說了一句了,表妹住在宮內好些時日了,也算作自己人了,”皇后笑道,“不如就此趁興作上一畫吧?”
沈淑昭慌忙推辭:“臣女好久沒作畫了,技藝生疏,並不如琴藝順手。”
“那就試試奏琴好了。”皇后順水推舟,她轉身抬手,“來人啊,為沈二小姐備琴。”
得了這番話,沈淑昭便從座中走了下來,然而,當她備下的琴被宮女呈上來時,卻不由得她頓時大吃一驚――這是……金鳳羽弦古琴?沈淑昭不可思議地撫摸著它,此琴是由前朝昏君為畢生摯愛的寵妃所打造,這種琴只會珍藏於皇室存庫裡,平日裡根本不會輕易被人所見,所以皇后這是……何意?
皇后此時開口道:“這琴的名字喚為金鳳羽弦,是本宮入主中宮後不久由太后賜予。本宮心想今日既是沈二小姐獻琴,不如就讓太后珍藏的名琴為你更添一道風采,如此可好?”
沈淑昭連連退讓,“皇后娘娘太過用心,臣女的身份不配用這等好琴。”
“只是略盡綿薄之力助二小姐奏琴而已,二小姐莫辜負了本宮心意。”
“是啊,此琴乃宮中萬琴之首,妾身們久居深宮多年都未曾見過這琴的真身,皇后娘娘真是大方啊。”
“皇后既捨得拿出,二小姐也該捨得用才是。”
以嫣嬪為首的妃嬪不斷附和著,座下也都議論紛紛。
太后連忙罷了罷手,“沈淑昭只是一介民女,如何摸得皇后庫裡的東西?哀家前些日子早召人從沈府帶來了她的琴,這才合適她用。”
皇后作出為難模樣,“母后,可這琴……不論琴音還是觸弦皆為上乘,二小姐是習琴之人,應該懂得金鳳琴的厲害,衛朝多少琴師朝朝暮暮都想有一日能接觸到此史書中記載的神琴,百畝良田都換不來一琴,所以本宮才決意拿出來讓二小姐彈一次,可二小姐卻如此推脫……唉,也許是本宮過擅自主張了吧,大長秋,收回庫裡。”
沈淑昭這時只有慨道不愧是皇后,每一句都滴水不漏,深藏數把刀鋒利劍,最後還特意強調了庫裡,這是在暗指自己看不起她嗎?這下子她還沒入宮,就落得了個恃寵而驕無視皇后美意的罪名。
她雖之前推斷預言不是由蕭陳兩家做出的――因為這也太過明顯了,然而今天皇后卻當眾給她使絆子,不知是刻意讓她成為眾矢之的,還是想借琴來陷害於她,但無論哪一種,都讓皇后與欽天監預言之間的聯絡更加深了……然後,她亦在皇帝的眼中看到了和自己同樣的一抹微妙神色,看來皇上想的也和她一樣。
“皇后娘娘,臣女何德何能能借國母的琴用?縱使皇后憐惜,臣女也萬萬不能用,否則――就是大不敬之罪!”
然後,她等著皇上出聲。
很快的,聽見皇上的聲音說道:“夢如,不是她不懂禮節,正是因為她過於知禮,所以才不敢收受你的貴重之物。此琴是太后賞賜你的,意為中宮專用物,你是皇后,她不過是一個民女,哪配用你的東西呢?”
他在眾妃之間皇上親暱地喚了皇后的閨名,於是皇后抿嘴一笑,“妾身明白了。撤下去吧。”
危機解除,宮人換上了太后為沈淑昭備的琴。此時在不被人發現的地方,元妃沈莊昭的面色感到格外難堪――莫非母親的計謀被人發現了?她坐立難安,神色逐漸變得不自然。
沈淑昭換好琴後就坐了下去,微微挑弄一番,然後開始奏了起來,她開口歌喉婉轉唱道:“秋木萋萋,其葉萎黃……有鳥處山,集於苞桑!養育毛羽,形容生光……既得行雲,上游曲房!”
詞中娓娓道來了一段故事,寓意為秋日時節萬物枯萎,雲雀在其間歡聲歌唱,青山綠水育其豐羽,五彩生光,於是天空飄落一道彩霞,將它帶向了那最好的金籠。
歌聲悲慼,像是從高處雪國降臨的孤獨寒雪,冷然飄蕩在萬丈高空中,俯瞰身下悲歡離合的繁華人間。
一曲畢,眾人都覺詫異,沒想到一個庶出女子都能習得如此技藝,看來沈府對培養女子當真用心。但其他人都只明上意,不知下意,唯獨通讀詩書的幾個人很快明白過來,詩的下半段是鳥兒入了金籠卻不再有歡顏,也不再歌唱,於是日夜思念著自由直至老死籠中……她們看了一眼皇上,見他並沒有任何反應,眼中只有迷戀,也便不敢多嘴。
“朕沒想到竟能遇見一位女子將王昭君的詞唱得如此動人……實在難得。”
“皇上,在哀家的所有侄女中,就數她和莊昭的琴唱最為出色了,別說你喜歡,哀家也喜歡得不行。只是如今莊昭嫁進皇家,三小姐指定了江府,其他的也早就許配了人家,就剩她一個還未婚配了,唉,哀家有時也很憂愁。”
“母后,妾身反倒覺得正好,既然母后與皇上如此喜歡她,不如就把二小姐迎進宮為妃好了,妾看宮中本有嚴氏姐妹,以後就又多了對沈氏姐妹――而且以後元妃也有了作伴之人,母后意下如何呢?”
皇后此話一出,一副賢良端莊的形象躍然面前――眾人都沒有想到,她竟然是第一個出言為皇上納妃的人!單單憑她這幾句話,就足夠留在史書中供後世朝代推舉為賢后了!
太后與皇上都對她的識禮數感到滿意,於是在太后的認可下,皇上當即下口諭,封太后的母族、沈太師的二女入宮,為美人位份,賜居清秋軒。沈府在眾妃眼中又重新風光無限,她們對沈淑昭半是羨慕半是妒忌,最後還都將目光投向了元妃,帶有幾分同情。
聽到皇上下令的沈淑昭不卻慌不忙地跪下來謝恩,對於再次聽到相似的話語,她面無表情,心中想的只有早日助皇上壓制下外戚勢力然後離宮的事。
回到座位以後,太后黨羽下的妃嬪都過來為她道喜,一口一個好姐妹,分外親密,沈淑昭聽後頓時覺得渾身不適,彷彿自己置身於重重野獸中間,從這些妃子身上散來的胭脂粉味瀰漫開來,令她近乎透不過氣。在層層包裹的人群之中,她試圖看往那個方向尋找一個熟悉的背影,卻沒想到座中並無那人的身影,於是她感到心空落了起來。
在高位上,皇后與熙妃等人都對座下發生的事冷眼旁觀,忽然,皇后察覺到眼角有一白霜衣袂匆匆閃過,她轉眸注視,正好發現一個人影向著後殿走去,但也不知是誰,於是她又回過了頭。
賀喜結束後,所有人都回到原位,坐下後的沈淑昭感受到不少世家嫡女報以惡意的目光,她不在乎地全部承下,可憐,自己只是一枚棋子而已,她們都妒忌錯了人。
緊接著皇上示意宮宴繼續進行,宮廷氣氛很快因樂府歌姬變得再次活躍起來,沈淑昭鬆了一口氣,衛央不在這裡,於是她發了一陣子的呆,但是等她回過神來時,衛央已經回來了。
“長公主殿下,你方才去哪了?”
是皇后在問。
“孤只是嫌悶出去走走。”
“宮宴很快就結束了,公主莫太急,多吃些酸的解悶。”
“多謝娘娘關懷。”
談完以後,皇后起身宣佈開始抽取獻藝之人,宮女低頭雙手將釉下五彩盒子端至她面前,皇后伸手進去選擇――在座的所有人,就連沈淑昭都沒有想到,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會是如此的離奇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