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歐陽贈劍示好意
第176章歐陽贈劍示好意
江州城西,玉屏山腳下,有一片佔地極廣、氣象森嚴的莊園。這裡不似江南常見的園林那般精巧雅緻,反而透著一股北地特有的雄渾與厚重。高牆以巨大的青石壘砌,門樓巍峨,兩側立著並非石獅,而是兩尊造型古樸、線條剛勁的玄鐵狴犴,怒目圓睜,威猛懾人。門楣之上,懸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巨大匾額,上書兩個鐵畫銀鉤、力透匾背的大字——“神兵”。
這裡,便是歐陽世家在江州別院,也是其在江南最重要的據點之一。歐陽世家,以鑄兵之術名動天下,傳承數百年,天下神兵利器,十之三四出自其手,與朝廷軍器監、將作監關係密切,更與諸多江湖名門、軍中將領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在江州,歐陽家是超然於地方官府、甚至藩王之外的特殊存在,連江州王乾鎮嶽,對歐陽家也以禮相待,輕易不願得罪。
這一日,別院中門大開,車馬絡繹。一場小範圍的“品兵會”正在此間舉行。所謂“品兵會”,乃是歐陽家聯絡重要客戶、展示新作、交流技藝的雅集,並非公開售賣,能收到請柬的,非富即貴,或是在江湖、軍中極有分量的人物。
龍昊也在受邀之列。請柬是前兩日由歐陽家一位管事親自送到流芳巷的,措辭客氣,言道“久聞龍公子雅量高致,見識非凡,特備薄酒,略陳拙作,懇請撥冗一敘”。這顯然與之前沈家之事,以及他在江州逐漸顯露的頭角有關。歐陽家,這個龐然大物,似乎也開始將目光投注到他這個“外來新貴”身上。
品兵會設於別院深處的“礪鋒堂”。此堂極為軒敞,以黑石為基,巨木為梁,陳設簡潔硬朗,四壁並未懸掛字畫,而是錯落有致地擺放著各種兵器架,上面陳列著刀、劍、槍、戟、弓、弩等各式兵器,在堂內特意設計的天光映照下,寒光凜冽,殺氣隱然。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鐵腥與桐油混合的氣味,非但不難聞,反而有一種獨特的、屬於武人的肅穆感。
堂內已到了二三十位賓客,有身著錦袍、大腹便便的富商(多為歐陽家的大主顧,或為自家護院、鏢局採購兵刃),有勁裝結束、太陽穴高鼓的江湖豪客,也有幾位氣度沉凝、似有軍旅背景的武官。眾人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低聲交談,品評著四周陳列的兵器,目光中多有熱切與讚歎。
龍昊在趙文啟的陪同下步入礪鋒堂,他今日依舊是一身素色文士長衫,並未刻意彰顯,但氣質沉靜,步履從容,在滿堂或豪闊、或剽悍的賓客中,反而顯得格外突出,引人側目。不少目光落在他身上,帶著好奇、打量,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
“龍公子大駕光臨,寒舍蓬蓽生輝。”一個清朗渾厚的聲音響起。只見一位身著藏青色勁裝、外罩玄色敞襟長袍的中年男子,從主位方向大步走來。此人年約四旬,相貌堂堂,面如冠玉,三縷長髯修剪得整整齊齊,雙目開闔間精光隱現,顧盼自雄。行走間龍行虎步,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嚴氣度,卻又不同於官場的威儀,而是一種屬於匠作宗師、一方雄主的自信與豪邁。正是歐陽世家當代家主的三弟,坐鎮江州別院的歐陽錚,也是歐陽家對外事務的主要負責人之一,在家族中地位舉足輕重。
“歐陽先生客氣了,能得歐陽家相邀,是龍某的榮幸。”龍昊拱手還禮,不卑不亢。
“龍公子近來在江州,可是聲名鵲起啊。”歐陽錚哈哈一笑,伸手虛引,“請上座。今日所陳,不過是些不成器的玩意兒,還請龍公子品鑑指教。”
他將龍昊引至左側上首的座位,與幾位看起來身份頗高的老者同列,顯見對其極為看重。這番舉動,又引來不少關注的目光。
品兵會正式開始。歐陽錚並未多言,只是示意管家引領眾人隨意觀賞陳列的兵器,自有歐陽家的鑄師、管事在一旁講解每一件兵器的材質、工藝、特點。眾人紛紛離座,在堂內細細觀摩。
龍昊也隨眾人起身觀賞。他對兵器一道,原本只是泛泛瞭解,但融合了前世的見識與龍戒中部分零散記憶,眼光卻自不凡。只見這些陳列的兵器,果然件件皆是精品。刀劍鋒刃流轉著奇異的寒光,顯然經過了特殊的鍛打與淬火;槍桿韌而不彎,彈性極佳;鎧甲片片緊扣,防護嚴密又
第176章歐陽贈劍示好意
兼顧靈活。尤其是一柄名為“秋水”的長劍,劍身如一泓秋水,光可鑑人,揮動間隱有清吟,顯然用了極高的摺疊鍛打技術和特殊的鋼材。
“此劍以寒鐵混合西方精金,歷經九十九次摺疊鍛打,再由家父親手淬以天山雪池寒泉,鋒銳無匹,切金斷玉,吹毛斷髮。”一位鑄師自豪地介紹。
眾人嘖嘖稱奇,有懂行的江湖客更是眼中放光,顯然極為心動。但歐陽家此番只是展示,並未有當場售賣之意,眾人也只能過過眼癮。
龍昊看得很仔細,偶爾駐足,手指虛撫過兵器的某些部位,似在感受其紋理與分量,眼中不時閃過思索之色。他這份專注與沉靜,與周圍那些或驚歎、或熱切議論的賓客形成鮮明對比,落在一直暗中觀察他的歐陽錚眼中,更覺此子深藏不露。
“龍公子似乎對兵器之道,也頗有見地?”歐陽錚不知何時來到龍昊身側,含笑問道。
“見地不敢當,只是略知皮毛,看個熱鬧。”龍昊微笑,“不過,觀貴府所出,果然名不虛傳。形制、用料、火工、淬鍊,無不是上上之選,更難得是,件件都透著一股子‘精神’。”他指著一柄形制古拙的環首刀,“便如這刀,形制是前朝舊樣,但觀其脊線,剛直不阿,隱有風雷之意,非是照本宣科,而是深得此刀‘一往無前’之真意,重鑄其神,方有如此氣韻。制器如人,貴府所重,恐怕不獨在利,更在‘意’與‘神’。”
他這番評點,不重具體工藝,而重其“神意”,角度獨特,言簡意賅,卻直指核心。周圍幾位正與鑄師討論某件鎧甲接榫之妙的老者,也不由得側目望來,露出訝色。那介紹“秋水”劍的鑄師,更是眼睛一亮,看向龍昊的目光多了幾分重視。
歐陽錚撫掌而笑,眼中欣賞之意更濃:“好一個‘重鑄其神’!龍公子果非常人,一眼便道破我歐陽家數代追求之精要。制器者,心到,意到,力到,方得神到。形似易,神似難。公子能見神意,實乃我輩知音。”他心中對龍昊的評價,又高了一層。此子不僅心機手段了得,這分眼力與悟性,也遠非尋常紈絝或暴發戶可比,其背後傳承,恐怕比預想的還要不簡單。
品鑑漸入佳境,賓主盡歡。到了最後,歐陽錚命人取來一個狹長的、以名貴紫檀木製成的木匣,木匣上以金絲嵌出雲雷紋路,古意盎然,未開已覺不凡。
“今日諸位高朋滿座,歐陽忝為地主,無以為敬。前日偶得一件古物,非是寒家所出,然亦是一時之選,願與知音共賞,並贈有緣。”歐陽錚朗聲道,親自打開木匣。
只見匣中紅絨襯底上,橫放著一柄帶鞘的長刀。刀鞘為鮫皮所制,年深日久,已呈深褐色,但保存完好,紋路依然清晰,透著一股蒼勁古意。刀鐔、刀首為黃銅所制,雖無繁複紋飾,但造型古拙大氣,包漿溫潤。整把刀並未出鞘,已有一股沉凝厚重、隱而不發的氣勢透出。
歐陽錚雙手將刀捧出,緩緩拔刀出鞘。
“鋥——!”
一聲清越悠長的龍吟之聲,響徹礪鋒堂。刀身並非尋常刀劍的雪亮,而是一種沉黯的、彷彿吸納了所有光線的玄墨之色,只在刃口處,有一線凝練到極致的、令人心悸的寒光流轉。刀身略彎,弧度完美,線條流暢而充滿力量感,靠近刀鐔處,以錯金工藝銘刻著兩個古樸的篆文——“斷嶽”。
刀一出鞘,堂內溫度似乎都下降了幾分,一股無形的鋒銳之氣瀰漫開來,離得近的幾位賓客,甚至感到皮膚微微刺痛。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盯在這柄“斷嶽”刀上,眼中充滿了震撼與渴望。便是之前那柄“秋水”劍,在此刀面前,似乎也少了幾分歷史的厚重與殺伐的沉澱。
“此刀,據考為前朝名將賀若弼之佩刀,隨其南征北戰,飲血無數,後賀若將軍獲罪,此刀流落民間,幾經輾轉,為寒家偶然所得。”歐陽錚輕撫刀身,眼中亦流露出珍愛之色,“刀名‘斷嶽’,取其無堅不摧、一往無前之意。此刀材質特異,乃天外隕鐵混合多種異金,以古法百鍊而成,鋒銳無匹,堅不可摧,更難得是歷經數百年,殺氣內蘊,靈性自生,已非凡鐵,堪稱半神兵。”
半神兵
第176章歐陽贈劍示好意
!眾人譁然。兵器有凡鐵、利刃、寶器、神兵之分。尋常江湖客,能得一柄利刃已是不易;寶器已是可遇不可求,多為名門大派、世家豪族所珍藏;至於神兵,那更是傳說中的存在,每一件都伴隨著傳奇故事。這“斷嶽”刀能被歐陽錚稱為“半神兵”,其價值已無法估量,足以作為鎮族之寶!
歐陽錚環視眾人,目光在龍昊臉上微微一頓,隨即笑道:“此刀有靈,非庸人可配。今日在座,皆是人傑。然神兵擇主,亦需緣分。歐陽不才,願以此刀,贈予今日席間,歐陽以為最有氣度、最合此刀神意之人。”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贈予?如此重寶,竟要當場贈人?眾人目光頓時熱切起來,紛紛挺直腰板,或整理衣冠,希望自己能入歐陽先生法眼。但也有人心中雪亮,歐陽錚此言,恐怕意有所指。
果然,歐陽錚手持“斷嶽”刀,緩步走到龍昊面前,目光湛然,看著龍昊,沉聲道:“龍公子見識超卓,氣度沉凝,外示謙和,內蘊錦繡,有古君子之風,更有潛龍在淵之勢。此‘斷嶽’之刀,剛直不阿,藏鋒於拙,正與公子氣度相合。寶劍贈英雄,此刀在寒家,不過是一件古物,若在公子手中,或能再現鋒芒,不掩其華。不知公子,可願笑納?”
滿堂目光,瞬間聚焦於龍昊身上。有驚愕,有羨慕,有不解,也有深深的審視。歐陽錚,竟要將這堪稱傳家寶級別的“斷嶽”刀,贈予這個來歷不明、崛起迅速的龍公子?這已不是簡單的示好,而是一種極為隆重、甚至帶有某種象徵意義的投資和認可!
龍昊心中亦是一震。他料到歐陽家可能會示好,卻未想到,示好的方式如此直接,如此厚重!這柄“斷嶽”刀,價值連城尚在其次,更重要的是其所代表的含義——歐陽世家的友誼,以及一種對其潛力的巨大賭注。接受此刀,便意味著與歐陽家建立了一種超乎尋常的緊密聯繫,同時也將自己更徹底地推到了江州各方勢力的目光焦點之下。
瞬息之間,龍昊心念電轉。拒絕?那將徹底得罪歐陽家,且顯得矯情怯懦。接受?則必然引來更多關注,甚至猜忌。但,機遇與風險並存。歐陽家這條線,其價值甚至在沈家之上,尤其是在兵器、情報乃至某些特殊資源方面。此刀,便是連接這條線的信物。
他抬頭,迎上歐陽錚深邃而帶著笑意的目光,從那目光中,他看到了欣賞、試探,以及一種老練的、對未來的投資決心。
龍昊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與受寵若驚,隨即化為鄭重。他後退一步,整理衣冠,對著歐陽錚,也對著那柄“斷嶽”刀,深深一揖。
“歐陽先生厚愛,龍某何德何能,敢受此神兵?然先生以國士待我,龍某不敢不以上賓之禮報之。此刀,龍某愧領。他日若有所成,必不負先生今日贈刀之情,不負此‘斷嶽’之名!”
言辭懇切,不卑不亢,既表達了感激,也隱晦地承諾了未來。他沒有說“不負歐陽家”,而是說“不負先生贈刀之情”,保持了靈活,但也接下了這份沉甸甸的善意。
“好!好一個‘不負此名’!”歐陽錚大笑,雙手將“斷嶽”刀連鞘奉上,“今日贈刀,一為酬知音,二為結善緣。望此刀在公子手中,能斬荊棘,開前路!”
龍昊雙手接過。刀入手頗沉,一股冰涼的觸感傳來,彷彿能感受到其中蘊含的歲月與殺伐。他微微拔刀出鞘寸許,那玄墨色的刀身與一線寒光映入眼簾,一股凜然之氣直衝眉宇。
堂中眾人神色各異,但不管心中如何想,此刻都紛紛上前道賀。誰都明白,經此贈刀,這位龍公子在江州的地位,將截然不同。歐陽世家模糊但明確的善意,如同一塊重重的砝碼,加在了龍昊這一邊。
而龍昊,手握“斷嶽”,感受著那份沉甸甸的重量與寒意,心中清明。歐陽家的橄欖枝,他接下了。但這柄刀,既是助力,也是考驗。未來的路,需得更謹慎,也更堅定。江州的棋盤上,又多了一位舉足輕重的對弈者,而他手中的籌碼,似乎又厚重了幾分。只是,這份“好意”背後,歐陽家究竟想要什麼?僅僅是投資一個可能的未來嗎?龍昊撫摸著冰涼的刀鞘,眼底深處,閃過一絲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