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四十四章 回不去過年了
刺骨的寒風捲著碎雪掠過恆羅斯城的校場,卻吹不散那七萬降卒心頭的滾燙。
他們粗糙且佈滿凍瘡的雙手死死攥著裝滿麥子的粗布袋,就像是攥著自己的命。
人群中不斷傳來壓抑的抽泣聲,許多人甚至將臉埋進粗糙的糧食袋裡,貪婪地嗅著那股屬於生機的麥香。
在他們過去的歲月裡,一旦戰敗被俘,等待他們的不是被充作奴隸活活累死,就是被就地坑殺。
哪怕是遇到再仁慈的領主,能給口餿水吊著命,那都算是真主顯靈了。
可是現在,那位高高站在點將臺上的大唐王爺,不僅沒有殺他們,反而還分發瞭如此珍貴的軍糧。
還要放他們回家過冬。
這簡直是自古以來聞所未聞的奇蹟。
張盧站在許元側後方,看著那一車車被拉走的糧食,心疼地直搓手。
“王爺,這可是咱們好不容易繳獲的軍糧啊。”
張盧壓低了聲音,語氣中透著濃濃的不解與惋惜。
“就算您大發慈悲不殺他們,也犯不著給他們發糧食放他們走吧。”
曹文也在一旁附和,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是啊王爺,七萬人放回去,萬一他們明年開春又被大食人強徵入伍,那咱們今天給的糧食,豈不是資敵了。”
許元收回俯視校場的目光,轉過身,深邃的雙眸靜靜地看著這兩員心腹悍將。
“你們以為,本王在乎的是這區區幾萬石糧食嗎。”
許元的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高臺上卻透著一股讓人心悸的穿透力。
張盧和曹文面面相覷,趕緊低下頭,不敢接話。
“這恆羅斯城,打下來容易,但想要長久地守住,想要讓大唐的龍旗在這裡世世代代飄揚下去,光靠殺戮是不行的。”
許元伸出手,指著下方那些千恩萬謝、相互攙扶著走出營門的大食降卒。
“本王要的,是大唐的統治在這片西域大地上生根發芽。”
“這七萬人拿著我大唐的糧食回到家鄉,他們就是七萬個活生生的宣兵。”
許元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厲且充滿算計的弧度。
“他們會告訴沿途所有的城池和部落,大唐的王爺不殺降卒,大唐的軍隊會給窮人分土地。”
“等到了明年,奧斯曼再想強徵他們來打仗,你們覺得,這些吃過大唐軍糧、盼著大唐分地的人,還有幾成心思會為大食貴族賣命。”
張盧聞言,身體猛地一震,眼中瞬間閃過一絲明悟的震撼。
曹文更是倒吸了一口涼氣,看向許元的眼神中充滿了深深的敬畏。
“王爺深謀遠慮,末將愚鈍,竟然只盯著眼前這幾斤糧食。”
張盧心悅誠服地單膝跪地,抱拳行禮。
許元擺了擺手,示意他們起來,目光再次投向了風雪迷茫的西方。
“攻城為下,攻心為上,本王不僅要摧毀大食的軍隊,還要瓦解他們整個帝國的根基。”
處理完降卒的事情後,恆羅斯城迎來了一段難得的平穩期。
不知不覺間,時間已經悄然推移到了臘月中旬。
恆羅斯城內飄起了鵝毛大雪,將這座曾經被鮮血染紅的城池覆蓋在了一片純白之中。
總督府的書房內。
火盆裡的紅炭燒得正旺,發出細微的劈啪聲。
許元穿著一身寬鬆的常服,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紛紛揚揚的雪花,眉頭微微鎖起。
算算日子,再有十幾天就是大唐的除夕了。
他曾對洛夕她們許下諾言,一定會在年前趕回西域伊邏盧城,陪她們一起過個團圓年。
可是現在,他知道自己回不去了。
奧斯曼的十萬大軍隨時可能進犯,恆羅斯城百廢待興,這裡的防線和民心都需要他親自坐鎮。
若是他此刻離開,只怕用不了半個月,這座剛剛拿下的戰略重鎮就會再次易主。
而且,即便他現在快馬加鞭地往回趕,這大雪封山、路途遙遠,也根本無法在十幾天內趕回伊邏盧城。
“看來,這次又要食言了。”
許元輕輕嘆了口氣,轉身走到書案前,鋪開了一張上好的宣紙。
他提筆蘸墨,腦海中浮現出洛夕那溫婉賢淑的笑容。
隨後,又是晉陽公主李明達那古靈精怪、一口一個“許元哥哥”的嬌俏模樣。
還有高璇的清冷與倔強,以及龍音迦娜那充滿異域風情的身影。
許元的眼神變得柔和起來,筆鋒在紙上游走,寫下了一封封滿含歉意與思念的家書。
半個時辰後,他將四封信仔細地用火漆封好。
“張盧。”
許元衝著門外喊了一聲。
一直候在門外的張盧立刻推門而入,恭敬地垂立在書案前。
“王爺有何吩咐。”
許元將桌上的四封信遞了過去,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去斥候營挑幾個最機靈、騎術最好的兄弟。”
“讓他們帶上這幾封信,立刻起程趕回伊邏盧城。”
“替本王給洛夕、晉陽公主、高璇和龍音迦娜四位夫人問個好,就說本王軍務在身,這個年,不能陪她們過了。”
張盧雙手接過信件,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
“王爺放心,屬下一定挑最得力的人,保證在除夕前將信送到幾位夫人手中。”
許元點了點頭,揮手讓張盧退下。
隨著房門重新關上,許元臉上的柔情瞬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酷的決斷。
接下來的幾天,許元幾乎將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了恆羅斯城西面的防線部署上。
總督府的大堂內,一個巨大的沙盤被擺在了正中央。
許元雙手撐在沙盤邊緣,目光銳利地盯著沙盤上西面的一處高地。
張羽和曹文分別站在沙盤兩側,兩人身上都披著厚重的鎧甲,鎧甲的縫隙裡還帶著尚未融化的冰雪。
“王爺,斥候營剛剛送回來的最新情報。”
張羽指著沙盤上距離恆羅斯城西面約三百里的一座城池模型,語氣十分凝重。
“俱蘭城那邊,有大動靜了。”
許元順著張羽的手指看去,那是一座卡在群山與平原交界處的險要關隘。
“仔細說說。”
許元站直了身子,拍了拍手上的沙土。
張羽嚥了一口唾沫,指著俱蘭城的地形解釋起來。
“這俱蘭城,歷來就是遊牧民族與農耕文明的交匯地。”
“當年波斯帝國最為強盛的時候,就是在這裡修建了堅固的堡壘,用來防範突厥等遊牧民族的南下。”
張羽的手指在俱蘭城周圍畫了一個圈。
“那裡的地形易守難攻,而且卡死了我們繼續向西挺進的咽喉。”
曹文接著張羽的話頭,面色陰沉地補充。
“斥候拼死帶回來的訊息,奧斯曼從麥地那發兵十萬,由他的心腹穆阿維葉率領,幾天前已經正式抵達了俱蘭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