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五十六章 又是一年
長安這兩個字,從許元的口中吐出,彷彿帶著千鈞的重量。
耶夢古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她能感受到對方話語中那份睥睨天下的絕對自信。
去長安,去那個只存在於西域傳說中、遍地都是黃金和絲綢的地上神國。
這種承諾,對於一個從小在黃沙和戰火中長大的異族女子來說,無異於最致命的毒藥。
“主人……此話當真?”
耶夢古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顫音。
她甚至忘記了自己降將的身份,眼中燃燒著一種名為希冀的火苗。
許元收回手,將目光重新投向了喧鬧的街市。
“本王從不食言。”
許元沒有再看她,而是邁開步子,繼續朝著集會的前方走去。
耶夢古站在原地,雙手死死地捏著那根已經有些融化的糖畫。
前方,忽然又傳來了許元的聲音。
“對了,以後,你不要叫我主人了,我聽著彆扭!”
“你可以跟張羽他們一樣,叫我王爺即可。”
耶夢古微微低垂著眼眸,將那句略顯生疏的稱呼在唇齒間細細咀嚼了一番。
“王爺。”
她輕聲喚出了這兩個字,只覺得一種前所未有的奇妙歸屬感在心底悄然蔓延。
隨著夜幕的逐漸降臨。
恆羅斯城的喧鬧並沒有因為天色的暗淡而停歇。
相反,屬於大唐除夕的真正高潮,才剛剛在這片異域的土地上拉開帷幕。
許元將大唐過年時守歲、貼紅、飲屠蘇酒的習俗,毫無保留地搬到了這座剛剛經歷過戰火的城池。
總督府外的廣場上,燃起了數十堆熊熊的篝火,將四周照耀得如同白晝一般。
城中的西域百姓們端著大唐軍方分發的肉湯和麵餅,圍攏在篝火旁,眼中閃爍著對未來的期冀。
張羽步履匆匆地從夜色中走來,停在許元的面前,雙手抱拳。
“王爺,東西都已經按照您的吩咐,在城牆上佈置妥當了。”
許元微微頷首,目光投向了恆羅斯城那高聳的黑色城牆。
“開始吧,讓這座城的百姓,好好看看大唐的顏色。”
張羽領命退下,隨即轉身向著城牆的方向用力揮動了手中的火把。
短暫的沉寂過後,只聽得“嗖”的一聲尖銳長鳴劃破了恆羅斯城寂靜的夜空。
一道明亮的火光如同逆行的流星,拖著長長的尾跡,筆直地衝入了深邃的蒼穹。
緊接著,伴隨著一聲震耳欲聾的悶響,那道火光在最高處猛然炸裂開來。
千百道絢麗的色彩如同天女散花般在夜空中綻放,瞬間將整座城池映照得五彩斑斕。
這突如其來的巨響讓廣場上的西域百姓們嚇得渾身一顫,不少人甚至下意識地抱住了腦袋。
但在下一刻,當他們抬起頭,看到那漫天灑落的璀璨星雨時,所有的恐懼都被一種深深的震撼所取代。
“真主啊,這是神蹟嗎。”
一個年邁的西域老者雙手合十,顫巍巍地跪倒在雪地中,口中發出了難以置信的呢喃。
接二連三的呼嘯聲從城牆上騰空而起。
這些煙花都是許元為了收服民心,數月前特意命人從伊邏盧城日夜兼程運送過來的。
紅的如火,綠的如玉,金的如陽光般耀眼,交織在恆羅斯城的上空,久久不散。
那些原本只知道在泥濘和飢餓中掙扎的百姓,此刻全都仰著頭,貪婪地注視著這不可思議的美景。
他們不知道這是火藥的產物,只當是大唐的王爺從天上引下來的神火。
一種名為崇拜的情緒,如同野草般在這些異族百姓的心中瘋狂滋長。
他們開始確信,那個東方的大唐,必定是一個受到上天眷顧的地上神國。
耶夢古站在許元的身邊,仰頭看著夜空中不斷綻放的光芒,那雙深邃的眼眸中倒映著漫天的絢爛。
大唐的繁華與強大,在這一刻化作了最直觀的視覺衝擊,狠狠地擊碎了她心中僅存的那一絲驕傲。
“大唐的煙火,真美。”
她忍不住輕聲讚歎,語氣中透著一種徹底的折服。
許元負手而立,深邃的目光穿透了眼前這片絢爛的煙花,望向了遙遠的東方。
在那樣一個舉家團圓的夜晚,他的心中不可抑制地湧起了一絲難言的思念。
四年了。
他來到這片廣袤而殘酷的西域,為了大唐的疆土浴血奮戰,已經有整整四年沒有真正安寧過了。
他想起了遠在伊邏盧城的四位夫人。
洛夕的溫婉,青兒的聰慧,高璇的英姿,還有龍音迦娜那充滿異域風情的柔情。
也不知道此刻的她們,是否也正站在伊邏盧城的城牆上,看著同樣的煙花,思念著遠在恆羅斯的自己。
還有他的女兒昭昭。
那個總是喜歡纏著他要糖葫蘆吃的小丫頭,如今應該又長高了不少。
許元的嘴角泛起一抹柔和的笑意,但眼神深處卻藏著一抹屬於統帥的孤寂。
“王爺,大過年的,您一個人站在這兒發什麼愣呢。”
張羽粗獷的聲音打斷了許元的思緒。
他轉過頭,看到張羽、曹文和周元三人,手裡各自提著一罈尚未開封的烈酒,正大步流星地朝他走來。
曹文咧著嘴,一把拍開了酒罈的泥封,濃郁的酒香瞬間在寒冷的空氣中彌散開來。
“今兒個是除夕,弟兄們都在下頭樂呵,您這當主心骨的,可不能一個人躲清閒。”
周元也跟著附和,隨手將一個粗瓷大海碗遞到了許元的面前。
“王爺,咱們知道您心裡記掛著伊邏盧城裡的幾位夫人和小郡主。”
“但仗還沒打完,咱們還得在這恆羅斯城裡死磕。”
“今晚沒有軍務,只有過年,咱們幾個粗人陪您喝個痛快。”
許元看著這三個跟著自己出生入死的心腹將領,心中的那一絲惆悵也隨之煙消雲散。
他大笑了一聲,伸手接過了那個粗瓷海碗。
“好,今晚不談軍國大事,只談風月。”
張羽毫不客氣地舉起酒罈,將許元面前的海碗倒得滿滿當當。
“王爺,末將敬您,願咱們大唐的軍旗,早日插遍整個中亞。”
四個在大食人眼中如同殺神一般的將領,就這樣毫無顧忌地坐在了總督府前的臺階上。
他們藉著漫天的煙火和鼎沸的人聲,開始了一場不醉不歸的狂歡。
那一夜的恆羅斯城,沒有人去思考明天的戰爭。
烈酒入喉,洗刷著連日來積壓在心頭的疲憊與殺意。
許元也放下了所有的架子,與士兵們同飲同樂,直到月上中天,方才帶著一身酒氣沉沉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