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四十三章 開玩笑
許元聽著這話,心裡的某根弦像是被狠狠地撥動了一下。
他沒有再說話,而是立刻從懷裡掏出隨身攜帶的金瘡藥。
小心翼翼地將藥粉撒在傷口上,許元的動作輕得彷彿在觸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接著,他又撕下自己乾淨的內襯衣襬,十分熟練地為李明達包紮起來。
就在包紮的時候,許元眼角的餘光一掃。
他這才驚覺,站在一旁的高璇,額頭的一縷髮絲也被鮮血黏在了一起。
一道細長的血痕順著她光潔的額頭蔓延下來,在白皙的臉頰上顯得格外惹眼。
許元包紮好李明達的手腕,立刻轉身走到高璇的面前。
他伸出帶著粗繭的手指,輕輕撥開高璇額前的亂髮。
看著那道血跡,許元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你也是,額頭都破了,就一直這麼硬挺著。”
高璇清冷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柔情,任由許元用乾淨的布巾替她擦拭著血跡。
“我雖然曾經也是公主,但不是嬌生慣養的,更是你的妻子,戰場上的磕磕碰碰,算不得什麼。”
高璇的話語雖然平靜,但卻透著一股骨子裡的倔強。
許元聽著這兩位夫人的話,只覺得心裡一陣陣的發酸。
在大唐長安城裡的時候,她們是何等金貴的天潢貴胄。
那可是李世民捧在手心裡的明珠,平日裡連破點皮都要驚動整個太醫院。
她們何曾受過這種餐風露宿、在刀光劍影裡行軍打仗的苦楚。
可是現在,為了陪在自己身邊,她們卻要在這種死人堆裡摸爬滾打。
許元好生給兩人擦拭著血跡,又仔仔細細地將她們全身檢查了一番。
直到確認兩人除了這兩處輕傷外,再沒有其他致命的傷勢,他那顆懸著的心才徹底落回了肚子裡。
他那滿眼柔情、噓寒問暖的模樣,與剛才在戰場上殺人不眨眼的修羅戰神簡直判若兩人。
周圍那些剛剛從生死線上退下來的後勤營女兵們,看到這一幕,原本緊繃的神經也徹底放鬆了下來。
不知是誰先起得頭,幾個膽大的女兵竟然捂著嘴偷笑了起來。
這笑聲就像是會傳染一樣,很快,周圍的女兵們紛紛交頭接耳,目光裡滿是促狹的笑意。
“王爺這疼媳婦的勁兒,可比打仗的時候還要認真呢。”
“就是,兩位夫人真是好福氣。”
這些嘰嘰喳喳的議論聲雖然不大,但在安靜的街道上卻顯得格外清晰。
李明達和高璇的臉頰瞬間飛上兩抹紅霞,羞澀地低下了頭。
許元聽見動靜,手上的動作一頓,猛地轉過頭來。
他沒好氣地瞪了那群女兵一眼,故意板起臉,做出一副兇巴巴的模樣。
“笑什麼笑,都沒事幹了是不是。”
“有這閒工夫,趕緊去包紮傷口,休整裝備。”
看著女兵們被訓得縮了縮脖子,許元卻又突然咧嘴笑了起來。
“都給本王看仔細了,本王就是疼媳婦,怎麼著吧。”
“你們這幫丫頭片子,就站在那兒給本王狠狠地羨慕去吧。”
許元這番近乎無賴的豪言壯語,頓時讓那些女兵們再也憋不住了。
一陣毫無顧忌的歡樂笑聲,瞬間在恆羅斯城的街道上爆發開來。
就連一向性子清冷的耶夢古,也忍不住掩著小嘴,輕聲笑得花枝亂顫。
這陣歡樂的笑聲,就像是陽光一樣,徹底驅散了剛才突圍時那種緊張而壓抑的情緒。
所有人都暫時忘記了剛才經歷的生死一刻,忘記了這一夜的屍山血海。
在統帥那看似不正經卻又無比踏實的玩笑聲中,他們終於找到了一絲久違的安寧。
入夜時分,恆羅斯城那高聳的城牆上,火把被夜風吹得獵獵作響。
許元負手站在城樓的最高處,目光深邃地望著東方那片依舊被黑暗徹底籠罩的山脈。
雖然大軍已經安全撤入城中,但後方那震天動地的喊殺聲,似乎還隱隱在夜空中迴盪。
齊亞德本那頭被徹底激怒的惡狼,依舊在恆羅斯城外圍發瘋般地緊追不捨。
不過,許元那原本微微緊鎖的眉頭,此刻卻很快舒展了開來。
因為在通往恆羅斯城的必經山脈山口處,曹文的一萬精銳正像是一根死死釘進骨頭裡的長釘。
那裡原本是許元當初攻打大食原來東部總督阿里時,特意留下的一處極其堅固的營寨。
曹文完全依託著那座舊營寨的險要地勢,將防線打造得如同銅牆鐵壁一般。
山口的地形極其狹窄,兩旁皆是難以攀爬的陡峭絕壁。
齊亞德本哪怕手握十萬精銳重兵,在這種地形下也根本施展不開陣型。
大批的重灌騎兵被死死堵在山口外,只能像添油戰術一樣,幾百人幾百人地往曹文的槍陣裡送死。
齊亞德本哪怕在陣前急得揮舞彎刀跳腳咒罵,短時間內也絕對跨不過那道由屍體和拒馬堆砌而成的防線。
確認了東線暫時萬無一失後,許元轉身走下了城樓。
城內的兵營裡,後勤營的女兵們正在緊張而有序地安置著傷員和清點輜重。
許元大步走入營區,立刻招來幾個校尉,事無鉅細地安排好女兵們的營帳分佈。
他甚至親自過問了傷兵營的藥材儲備,以及給將士們熬煮熱水的柴草是否充足。
處理完這些繁雜的軍務,許元這才快步走向城主府的後院。
推開那扇雕刻著繁複花紋的木門,屋內已經燃起了幾盞昏黃而溫暖的油燈。
許元揮退了準備上前伺候的侍女,親自挽起袖子,走到床榻前。
他將床榻上的西域羊毛被褥鋪得平平整整,又轉身走到銅盆前,伸手試了試熱水的溫度。
做完這一切,許元這才轉過頭,看向一直安靜站在身後、目光緊緊追隨著他的李明達和高璇。
“一年了。”
許元的聲音裡透著一股無法掩飾的沙啞和疲憊,但眼神卻柔得能滴出水來。
他緩緩走到兩位夫人面前,伸出那雙手。
那雙手上佈滿了老繭,洗去血汙後依然留著幾道新添的白痕。
許元左手輕輕握住李明達那纖細的柔荑,右手則順勢攬住了高璇那盈盈一握的腰肢。
“整整一年不見,你們可知我在這大漠黃沙裡,有多想念你們。”
李明達那雙靈動的眼眸裡瞬間蒙上了一層水霧,眼眶微微泛紅。
她反手緊緊抓住許元的手掌,將溫潤的臉頰貼在那寬厚粗糙的掌心上,輕輕蹭了蹭。
“兕兒也想夫君,哪怕在伊邏盧城的深宮裡,夢裡也全是夫君披甲上陣的模樣。”
高璇雖然性子向來清冷,但此刻也難掩激盪的心緒,將頭輕輕靠在許元的肩膀上。
一滴晶瑩的淚珠順著高璇光潔的臉頰滑落,滴在許元的鐵甲上,摔得粉碎。
許元深吸了一口氣,手臂猛地用力,將兩位夫人緊緊擁入懷中,彷彿要將她們揉進自己的骨血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