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七十二章 俱蘭被圍
俱蘭城外,黃沙颳了三天。
凱利的營帳裡,也來了三封催命文書。
第一封還算客氣,問他為何遲遲不進。
第二封說帝國西線諸軍都在看著他。
第三封最短,只有一句話。
若再無戰果,回君士坦丁堡述職。
凱利抓起羊皮卷,狠狠摔在桌上,又用靴底碾了兩腳。
副將站在旁邊,頭低得更深。
誰都知道,這話是問罪。
凱利咬著牙。
“城裡有多少唐軍?”
副將立刻回道:“探子回報,不到三千。”
“三千人。”
凱利抬起頭,眼裡全是火。
“三千人守一座城,擋了我們半個月?”
俱蘭外面看著不高,靠近才知道牆根全是斜坡。
投石車砸過去,石彈滾下來還能砸自家人。
城頭還有床弩,還有火器。
最要命的是,那群唐軍不講帝國軍隊的路數。
前幾日,凱利派了個會粟特話的商人去城下喊話,結果城頭扔下來半袋馬糞。
還附送一句。
“拿回去給你家將軍泡茶。”
這事傳遍軍營,凱利一整天沒吃下飯。
君士坦丁堡可以催他,波斯人可以看笑話,可他不能被一座東方小城卡死。
凱利一鞭子抽在桌沿上。
“試一次。”
副將抬頭:“將軍,只是試探?”
“試探。”
凱利冷冷道:“兩千人,帶攻城梯,木盾在前,弩手壓後。輕騎繞北門。”
副將遲疑:“唐人有火器。是不是等後隊到了再……”
“等?”
凱利霍然轉身。
“等到長安把援軍調來?”
“等到波斯人把笑話傳遍沙漠?”
“還是等皇室再寄一封信,問我是不是病了?”
半個時辰後,拜占庭軍出營。
兩千步兵推著木盾往前壓,攻城梯扛在肩上,弩手跟在後面。
輕騎則繞過土坡,直奔北門。
可在俱蘭城下,整齊這東西不值錢。
城頭上,薛萬泉蹲在女牆後面,正啃半塊胡餅。
許元把他扔到俱蘭時,只交代過一句話。
“城可以小,旗不能倒。”
薛萬泉當時問:“人呢?”
許元看了他一眼。
“人更不能倒。”
所以這幾年,俱蘭城裡的唐軍沒學會別的,先學會了省命。
不該拼的時候,誰也不許衝。
拜占庭人推進到兩百步,城頭沒動靜。
一百五十步,還是沒動靜。
副將遠遠看著,心裡剛冒出一點僥倖。
下一刻,薛萬泉把胡餅往懷裡一塞,抬手。
“床弩。”
城頭機括絞響。
“放!”
三根巨矢破空而出,前排木盾當場被穿了個對眼。
連人帶盾釘在沙地裡,後面士兵收不住腳,直接撞成一團。
“火油罐,給他們添點熱鬧。”
陶罐從城頭砸下,黑油濺開,順著木盾和攻城梯往下淌。
拜占庭士兵還沒來得及散開,火箭已經落下。
有人丟盾,有人滾地,有人抱著燒起來的胳膊往後跑。
薛萬泉衝下面喊了一嗓子。
“跑什麼?羅馬人就這點膽子嗎?”
城頭唐軍立刻跟著起鬨。
“回來!剛熱鍋呢!”
“你們將軍不是愛喝茶嗎?馬糞水還續不續?”
北門方向,拜占庭輕騎想趁亂靠近。
剛繞過土坡,前排戰馬腳下一空,陷馬坑塌了。
幾十匹馬栽進去,後面的騎兵收不住,連人帶馬撞成一堆。
城頭守軍早等著了,熱砂從鍋裡潑下去,燙得人滿地亂爬。
“臼炮,往人多的地方砸。”
石彈落在壕溝邊,三架攻城梯當場斷成兩截。
拜占庭人的試探,只撐了半炷香,然後就變成了逃命。
唐軍追著射,追著罵。
凱利站在營前,臉色鐵青。
副將低聲道:“唐人有準備。”
當天夜裡,凱利下令全軍前壓。
三萬餘人,圍住俱蘭四門。
凱利還寫了一封信,派快馬送往東方。
信裡寫得極妙,大唐守軍無故襲擾帝國商隊,焚燬營地,殺傷士卒,拜占庭為保通路,不得已圍城問罪。
半個月後,長安收到了抄本。
早朝上,長孫無忌站了出來。
“陛下,西域之外,萬里絕域,本非大唐根本。”
“嶺南王擅設守軍,牽扯外邦。如今拜占庭興兵圍城,臣以為,此事不可輕看。”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沒有接話。
長孫無忌繼續道:“臣無意言懼。可兵者,國之大事。”
“豈能由一人興致所至,今日造船,明日築城,後日又引來強敵?”
這話一落,立刻有人附和。
“長孫公說得有理。”
“嶺南王行事,確實太急了些。”
“西邊那地方,地圖上都畫不清楚,打贏了也難治。”
話說得委婉,意思卻很明白。
許元惹事了。
馬周站在班列裡,眼皮都沒抬。
他昨夜又看了一夜地圖。
越看,越睡不著。
俱蘭城不大,可它的位置太刁。
往西能碰拜占庭,往東能接波斯舊地,往南就是商道。
誰拿住那裡,誰就能在萬里之外插下一顆釘子。
問題是,現在這顆釘子被人圍了。
這座小城牽出的,遠不止一城得失。
這是大唐的手,能不能真正伸到西方去。
李世民聽完一圈,忽然問道:“魏安,許元到哪了?”
魏安躬身:“回陛下,已到承天門外。”
沒過多久,許元入殿。
他還帶來一個木箱。
四個宦官抬著木箱,箱子一落地,殿中眾臣的目光全被吸了過去。
許元先行禮。
“臣許元,參見陛下。”
李世民看著木箱:“你帶了什麼?”
許元抬手。
“開啟。”
宦官解開氈布,撬開木箱,裡面露出一臺半人高的銅木器物。
圓盤,長針,齒輪,擺錘。
殿中官員有人忍不住低聲道:“這是什麼東西?”
長孫無忌眉頭皺得更緊。
“嶺南王,朝議軍國大事,你抬個櫃子進來做什麼?”
許元看了他一眼。
“長孫公,它是鍾。”
他轉向李世民,語氣平穩。
“陛下,此乃西洋自鳴鐘。到時辰會自己報時,不用更夫敲梆子。”
李世民眼神一動。
“會自己報時?”
“會。”
許元點頭。
“臣從凱利那邊得來。說是皇室工匠造的稀罕玩意兒。臣拿幾樣大唐土產跟他換的。”
凱利?
正是圍俱蘭的那個拜占庭將軍。
長孫無忌立刻抓住話頭。
“嶺南王。凱利如今圍我屬城,你卻與他互贈器物?”
這頂帽子扣得又快又狠,許元卻攤了攤手。
“長孫公,這東西是以前換的。”
“再說,做買賣時,他還挺客氣。”
說到這裡,許元抬眼,笑了一下。
“翻臉之後,才欠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