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八十三章 不是滅國,是綁死
李世民沒有當場答應,也沒有拒絕。
他讓許元回去寫個章程。
許元回府那晚沒睡,書房的燈燒到天亮。
他寫廢了十幾張紙,旁邊攤著戶部的賬冊、鴻臚寺的舊檔、還有一份從波斯商人手裡花了三百貫買來的拜占庭稅制記錄。
正月十三,許元把章程呈上去了。
章程不長,總共九條。但李世民看完第一遍,沒說話,又看了一遍。
第一條:拜占庭開放十個港口為自由貿易港,唐商與本地商人同等納稅,不得額外課徵關卡費。
第二條:承認大唐鑄幣在拜占庭境內的流通權,與金索裡達等值兌換,比價由兩國每年協商。
第三條:拜占庭境內的金礦、銅礦,引入大唐商行參股開發,利潤三七分,拜占庭七,大唐三。
第四條:安息高原以西三百里設為緩衝帶,雙方均不駐軍,但允許商隊通行。
第五條:大唐向拜占庭派遣“顧問團”,協助其整軍、修路、改造港口。顧問團人數不超過兩百人,費用由拜占庭承擔。
後面幾條都是細則,涉及商稅分配、糾紛裁判、戰俘交換之類。
李世民把章程放下來,敲了敲桌面。
“拿去政事堂議。”
正月十五,別人在看燈,政事堂在吵架。
章程在幾位重臣手裡傳了一圈,第一個跳出來的是御史中丞魏徵。
“荒唐。”魏徵把章程拍在案上,“打贏了仗,不要地、不要城、不要馬匹牛羊,要的是做買賣?三軍將士流了血,換來的就是這個?”
許元沒急著接話。
兵部侍郎段瓚指著第五條:“派顧問團指導軍事改革?許侍郎,你是想幫拜占庭練兵?把咱們的看家本事教給人家?”
“不是教看家本事,是讓他們按我們的路子走。”許元說。
“有什麼區別?”
“區別大了。他們用我們的操典、我們的編制、我們的軍械標準,將來軍械補給從哪來?從我們這買。買了就離不開。”
段瓚張了張嘴,沒接上來。
長孫無忌開口了:“許元,你這九條,說白了,是要拜占庭的命脈。十個港口開啟,唐商湧進去,用不了十年,他們的商路就是我們的商路。這跟滅國有什麼兩樣?”
政事堂裡安靜了一息。
“滅國?”許元想了想,搖頭。“趙國公,滅國的意思是派兵佔了人家的城,換上咱們的官。但城要人守,官要錢養。拜占庭那麼遠,佔了也守不住,守住了也不划算。”
“那你這叫什麼?”
“做生意。”
魏徵冷笑了一聲:“好大的一盤生意。”
“魏中丞說得對,確實大。”許元沒避他的話鋒,“但有一樁事我想請教魏中丞。漢打匈奴打了多少年?把匈奴趕到漠北了,過二十年又回來。為什麼?因為匈奴沒有別的活路,不南下搶就得餓死。得讓他有別的路走,還得讓這條路離了我們就走不通。”
魏徵不是聽不懂,是覺得這事太新,新到他一時不知道從哪個角度駁。
房玄齡把章程拿起來又翻了一遍,問了一個問題。
“鑄幣流通這條,凱利能答應?”
“他不答應也得答應。”許元說,“凱利現在糧草撐一個月,他要是退兵,皇帝撤他的職,換個人來打,拜占庭還是輸。他要是不退,再耗一個月,士兵譁變。這時候給他一個臺階,不割地,不賠款,只做買賣,他回去至少能跟皇帝交差。”
房玄齡點了下頭,沒再問。
長孫無忌還是不痛快:“三七分成,我們只拿三成,便宜他們了。”
“趙國公,礦是人家地盤上的,我們一個人不用派,一鍬土不用挖,坐著拿三成。而且第一批進去的商行是誰的?大唐的。礦上用的器械誰造的?大唐的。賺的錢花到哪去?還是大唐。三成是明面上的,暗地裡過手的銀子,遠不止這個數。”
長孫無忌算賬不比許元差,掰著指頭一想,確實是這麼回事。
最後定論的是李世民自己。
當天晚上,李世民在兩儀殿單獨見了許元。
“你這九條,朕看了三遍。”李世民把章程推到許元面前,“前三條是掙錢,中間兩條是掐脖子,後面四條是拴繩子。你是想把拜占庭變成大唐的錢袋子。”
“陛下看得比臣寫得清楚。”
“朕問你一句實話。”李世民拿手指按住章程,“你就這麼有把握,生意做進去了,他們就翻不了天?”
許元沒有立刻答。
他站在那裡,想了幾息。
“陛下,翻天的事,不敢打包票。但臣算過一筆賬。”
“說。”
“拜占庭每年的貿易額,絹帛、香料、金銀器加在一起,摺合大唐銅錢大約兩千四百萬貫。十個港口開啟以後,唐商能吃下其中四成。這筆錢流動起來,拜占庭多少人的飯碗跟我們連著?”
他頓了頓。
“三年之後,他們的商人習慣用唐錢交易,礦上用唐造的器械,軍隊用我們教的操典。這時候他要翻臉,他翻得起嗎?翻不起。不是不想翻,是翻的代價太大,大到沒人願意掏。”
李世民把手從章程上挪開。
“你去談。帶鴻臚寺的人,再帶一隊千牛衛。談判地點選在緩衝帶,別進他們的地盤。”
“臣領旨。”
“還有一件事。”李世民站起來,揹著手走了兩步,“薛仁貴那邊,讓他在談判期間再推五十里。別打大仗,做做樣子。催一催凱利的決心。”
許元把章程收好,行了禮往外走。
走到殿門口,李世民在後面說了一句。
“許元,你替朕算了這麼多賬。有沒有算過一筆,你自己的。”
許元腳步停了一下。
“萬里迢迢跑去跟凱利談,談崩了怎麼辦?”
許元回頭看了一眼。太極殿的燈光把李世民的影子拖得很長。
“談崩了,臣就在那兒多待幾天。凱利的糧草比臣的耐心少。”
正月十七,許元帶著十二個人出了長安。
鴻臚寺的通譯官兩名,主簿一名,千牛衛八名,加上他自己。
行李不多,倒是帶了一整箱大唐鑄的新銅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