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八十五章 最後一盤棋

貞觀第一奸臣,李二求我別辭職!·路在西南·2,395·2026/5/25

俱蘭城的城門是從裡面開啟的。 拜占庭人走的時候把門閂卸了,鉸鏈上澆了醋,鏽得厲害。城裡的鐵匠花了兩天,用驢拉著石磨盤把門軸重新磨出來,趕在唐軍到之前,勉強能開合。 薛仁貴騎馬進城那天,街道兩邊站了不少人。沒有歡呼。 俱蘭城的百姓大多是粟特人混著波斯後裔,他們不認識薛仁貴,也不在乎誰的旗幟掛在城頭。 但有人往路中間扔了幾束乾花,還有個賣饢的老頭端了一盤餅出來。 校尉策馬湊過來:“將軍,要不要讓人清一清道?” “清什麼?人家給你扔花,你還嫌礙事?” 薛仁貴翻身下馬,接了老頭的饢,咬了一口。幹得掉渣,嚼起來滿嘴沙。他還是嚥了。 “傳令,駐軍不入民宅,紮營在城北校場。水井公用,誰敢搶百姓的水,軍法處置。” 俱蘭城就這麼換了主人。安靜得像換了一塊招牌。 當日午後,長安城南。 許元收到薛仁貴的信時,正在宅子裡曬賬本。 西域的賬本多,又厚,紙張質量參差不齊,有幾本受了潮,字跡洇開來。他讓人搬了架子放在院子裡,一本一本攤開。許府的下人覺得侍郎大人曬賬本這件事很古怪,但沒人問。 薛仁貴的信很短,六個字:城收了,人走了。 許元把信折起來,夾進一本賬本的扉頁。 第二封信在半個時辰後到的。 送信的人不是驛卒,是個穿短褐的漢子,腰間別著把殺豬刀,看著跟屠戶沒什麼兩樣。他從靴筒裡抽出一根竹管,竹管裡卷著一張薄絹。 許元接過來展開。 絹上的字是用左手寫的,筆畫歪歪扭扭,但內容清楚。 凱利的撤軍並不乾淨。三萬人分三路退,但其中一路拐了彎。近衛軍一千二百人,全騎兵,脫離大部隊後折向東北,走的是天山北麓的商道。 方向:長安。 許元把絹翻過來,背面還有一行字:此部攜有拜占庭宮廷密函,內容不明。領軍者非凱利本人,是其副將阿提拉斯。 許元把絹在燭火上燒了。灰燼落在地上,他用腳碾碎。 “阿提拉斯……” 他念了一遍這個名字。那個在談判桌上被耶夢古堵得說不出話的副將,騎術不行,但膽子夠大。凱利讓他來,說明這事凱利也豁出去了。 一千二百騎兵奔襲長安?瘋了。 但瘋子才可怕。 第三封信是當天夜裡收到的。 這封更隱蔽。送信的人是鴻臚寺一個不起眼的書吏,藉著送公文的由頭,在一疊邸報底下壓了一張紙條。 紙條上寫的是長安城裡的事。 李二下了一道口諭。沒有過中書省,也沒經門下,讓親衛營以防備奸臣作亂為名,封鎖皇城四周。 金吾衛換防,原來的當值將領被調走,新換上來的是程咬金的舊部,但程咬金本人並不知情。 許元把紙條看了三遍。 防備奸臣。 哪個奸臣?滿朝文武心裡都有數。 他把紙條也燒了,然後去廚房下了碗麵。面煮得太爛,他也吃完了。 入夜。 許府後院有座二層小樓,原是前任房主用來藏書的。許元買下這宅子後沒怎麼改動,只在樓頂加了一圈矮牆,說是晾衣裳方便。實際上這個位置,剛好能看見皇城的輪廓。 他上樓的時候,三個人已經在了。 李明達坐在矮牆邊上,腳懸在外頭晃。她穿了身男裝,頭髮束起來,看著比平時利落很多。 高璇站在另一邊,手裡捏著個算盤。她走到哪兒都帶算盤,別人佩刀,她佩算盤。 耶夢古靠著柱子,甲沒脫,刀橫在膝上。 “都到了?” 許元走上來,沒看她們,先看了一眼皇宮的方向。遠處的城樓上有火把在移動,比往常多了一倍。 “金吾衛換了三撥人。” 耶夢古先開口。 “我的人數過了,皇城外圍加了六百甲士,朱雀門和玄武門各增了一隊弩手。” “父皇他……” 李明達的聲音很輕。她沒說完。 高璇撥了一下算盤珠子,聲音清脆。 “許侍郎,我算過了。凱利那一千二百人走天山北麓,最快二十天到隴右。如果換馬不停,十五天。隴右到長安,急行軍五天。也就是說,最多二十天。” “不用二十天。” 許元說。 三個人都看著他。 “凱利不傻,阿提拉斯更不傻。一千二百人衝長安,打不進去的。他們真正要送進來的,是給李二動手的藉口。” 他從腰間抽出一柄刀。 唐刀。從西域帶回來的,刀鞘上鑲著粟特工匠的銀絲紋,但刀是正經的大唐制式,覆土燒刃,開過三次鋒。月光照上去,刃口上一層冷白色。 “這一千二百人,是送給李二的藉口。” 李明達抬起頭。 “父皇要一個理由。” 她把許元沒說完的話接了下去。 “一個動手的理由。” 滿院寂靜。遠處有更鼓響,三更天了。 許元握著刀,拇指抵在刀鐔上。他看著皇宮的方向,看了很久。 “李二啊李二。” 他像是在對夜色說話。 “這盤棋,下到最後了。你不想讓我權勢滔天,我偏要把你的疑心,變成我的刀。” 高璇收了算盤。耶夢古站起身,甲葉碰出輕響。李明達從矮牆上跳下來,落地的時候沒出聲。 許元把刀歸鞘,走到樓梯口。 “明達,你回宮。” “我……” “回宮。” 他沒回頭。 “你父皇要見到你在他身邊。這一局,你是在裡面的人。” 李明達攥了攥拳,鬆開了。她沒再說話,下了樓,腳步聲很快消失在院子裡。 “高璇,天亮之前把所有在長安的商號賬面理清,錢莊的銀票全部兌成現銀,存進三個地方。地方你定,我不過問。” “已經在辦了。”高璇答。 “耶夢古。” “在。” “你去找薛仁貴。告訴他四個字。” 許元越過矮牆,踩著瓦簷落入隔壁巷中。 “長安有變。” 他的聲音從黑暗裡傳回來,然後就沒了人影。 耶夢古在樓頂站了一會兒,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刀。 “你跟了個瘋子。” 高璇走過來,跟她並肩站著。 耶夢古笑了一下。 “瘋子才贏得了棋。”

俱蘭城的城門是從裡面開啟的。

拜占庭人走的時候把門閂卸了,鉸鏈上澆了醋,鏽得厲害。城裡的鐵匠花了兩天,用驢拉著石磨盤把門軸重新磨出來,趕在唐軍到之前,勉強能開合。

薛仁貴騎馬進城那天,街道兩邊站了不少人。沒有歡呼。

俱蘭城的百姓大多是粟特人混著波斯後裔,他們不認識薛仁貴,也不在乎誰的旗幟掛在城頭。

但有人往路中間扔了幾束乾花,還有個賣饢的老頭端了一盤餅出來。

校尉策馬湊過來:“將軍,要不要讓人清一清道?”

“清什麼?人家給你扔花,你還嫌礙事?”

薛仁貴翻身下馬,接了老頭的饢,咬了一口。幹得掉渣,嚼起來滿嘴沙。他還是嚥了。

“傳令,駐軍不入民宅,紮營在城北校場。水井公用,誰敢搶百姓的水,軍法處置。”

俱蘭城就這麼換了主人。安靜得像換了一塊招牌。

當日午後,長安城南。

許元收到薛仁貴的信時,正在宅子裡曬賬本。

西域的賬本多,又厚,紙張質量參差不齊,有幾本受了潮,字跡洇開來。他讓人搬了架子放在院子裡,一本一本攤開。許府的下人覺得侍郎大人曬賬本這件事很古怪,但沒人問。

薛仁貴的信很短,六個字:城收了,人走了。

許元把信折起來,夾進一本賬本的扉頁。

第二封信在半個時辰後到的。

送信的人不是驛卒,是個穿短褐的漢子,腰間別著把殺豬刀,看著跟屠戶沒什麼兩樣。他從靴筒裡抽出一根竹管,竹管裡卷著一張薄絹。

許元接過來展開。

絹上的字是用左手寫的,筆畫歪歪扭扭,但內容清楚。

凱利的撤軍並不乾淨。三萬人分三路退,但其中一路拐了彎。近衛軍一千二百人,全騎兵,脫離大部隊後折向東北,走的是天山北麓的商道。

方向:長安。

許元把絹翻過來,背面還有一行字:此部攜有拜占庭宮廷密函,內容不明。領軍者非凱利本人,是其副將阿提拉斯。

許元把絹在燭火上燒了。灰燼落在地上,他用腳碾碎。

“阿提拉斯……”

他念了一遍這個名字。那個在談判桌上被耶夢古堵得說不出話的副將,騎術不行,但膽子夠大。凱利讓他來,說明這事凱利也豁出去了。

一千二百騎兵奔襲長安?瘋了。

但瘋子才可怕。

第三封信是當天夜裡收到的。

這封更隱蔽。送信的人是鴻臚寺一個不起眼的書吏,藉著送公文的由頭,在一疊邸報底下壓了一張紙條。

紙條上寫的是長安城裡的事。

李二下了一道口諭。沒有過中書省,也沒經門下,讓親衛營以防備奸臣作亂為名,封鎖皇城四周。

金吾衛換防,原來的當值將領被調走,新換上來的是程咬金的舊部,但程咬金本人並不知情。

許元把紙條看了三遍。

防備奸臣。

哪個奸臣?滿朝文武心裡都有數。

他把紙條也燒了,然後去廚房下了碗麵。面煮得太爛,他也吃完了。

入夜。

許府後院有座二層小樓,原是前任房主用來藏書的。許元買下這宅子後沒怎麼改動,只在樓頂加了一圈矮牆,說是晾衣裳方便。實際上這個位置,剛好能看見皇城的輪廓。

他上樓的時候,三個人已經在了。

李明達坐在矮牆邊上,腳懸在外頭晃。她穿了身男裝,頭髮束起來,看著比平時利落很多。

高璇站在另一邊,手裡捏著個算盤。她走到哪兒都帶算盤,別人佩刀,她佩算盤。

耶夢古靠著柱子,甲沒脫,刀橫在膝上。

“都到了?”

許元走上來,沒看她們,先看了一眼皇宮的方向。遠處的城樓上有火把在移動,比往常多了一倍。

“金吾衛換了三撥人。”

耶夢古先開口。

“我的人數過了,皇城外圍加了六百甲士,朱雀門和玄武門各增了一隊弩手。”

“父皇他……”

李明達的聲音很輕。她沒說完。

高璇撥了一下算盤珠子,聲音清脆。

“許侍郎,我算過了。凱利那一千二百人走天山北麓,最快二十天到隴右。如果換馬不停,十五天。隴右到長安,急行軍五天。也就是說,最多二十天。”

“不用二十天。”

許元說。

三個人都看著他。

“凱利不傻,阿提拉斯更不傻。一千二百人衝長安,打不進去的。他們真正要送進來的,是給李二動手的藉口。”

他從腰間抽出一柄刀。

唐刀。從西域帶回來的,刀鞘上鑲著粟特工匠的銀絲紋,但刀是正經的大唐制式,覆土燒刃,開過三次鋒。月光照上去,刃口上一層冷白色。

“這一千二百人,是送給李二的藉口。”

李明達抬起頭。

“父皇要一個理由。”

她把許元沒說完的話接了下去。

“一個動手的理由。”

滿院寂靜。遠處有更鼓響,三更天了。

許元握著刀,拇指抵在刀鐔上。他看著皇宮的方向,看了很久。

“李二啊李二。”

他像是在對夜色說話。

“這盤棋,下到最後了。你不想讓我權勢滔天,我偏要把你的疑心,變成我的刀。”

高璇收了算盤。耶夢古站起身,甲葉碰出輕響。李明達從矮牆上跳下來,落地的時候沒出聲。

許元把刀歸鞘,走到樓梯口。

“明達,你回宮。”

“我……”

“回宮。”

他沒回頭。

“你父皇要見到你在他身邊。這一局,你是在裡面的人。”

李明達攥了攥拳,鬆開了。她沒再說話,下了樓,腳步聲很快消失在院子裡。

“高璇,天亮之前把所有在長安的商號賬面理清,錢莊的銀票全部兌成現銀,存進三個地方。地方你定,我不過問。”

“已經在辦了。”高璇答。

“耶夢古。”

“在。”

“你去找薛仁貴。告訴他四個字。”

許元越過矮牆,踩著瓦簷落入隔壁巷中。

“長安有變。”

他的聲音從黑暗裡傳回來,然後就沒了人影。

耶夢古在樓頂站了一會兒,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刀。

“你跟了個瘋子。”

高璇走過來,跟她並肩站著。

耶夢古笑了一下。

“瘋子才贏得了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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