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八十六章 安定門

貞觀第一奸臣,李二求我別辭職!·路在西南·2,419·2026/5/25

城南黑市不在地圖上,它在地圖上的位置,其實處於一條廢棄的染坊街,兩邊的舊屋中夾著條窄巷。 平日裡堆著爛木頭和破陶缸,走進去有股發酸的味道。 但從第三個破缸旁邊的矮門進去,再拐兩個彎,那就是另一番光景了。 許元到的時候,巷口守著兩個閒漢,一個蹲著磕瓜子,一個靠著牆打盹。 他走過去,兩人都沒動,但那個嗑瓜子的把手往腰間挪了挪。 推門進去,就見到了正四品禁軍副統領王崇。 他平時在朝會上站第七排,是那種皇帝偶爾會望過去,但是卻叫不出名字的位置。 今夜他穿了便服,也不忘把腰帶束正,習慣了穿甲的人,脫了甲也改不了那股繃著的勁兒。 許元在對面坐下,把一本賬本拍在桌上。 響得不重,但王崇的肩膀抖了一下。 “王將軍,不用翻。” 許元把手按在賬本上。 “第十七頁到第二十三頁,前後六筆,最小的一筆八萬貫,最大的一筆六十萬。” “加起來三百萬出頭。” 王崇沒說話。 “錢從萬年縣的糧行走賬,繞了趟河東,最後落進長孫家在洛陽的一個布莊。” 許元把賬本推過去。 “賬面做得不錯,要是我換個人查,至少得一個月。” “我的人花了三天。” 王崇低頭看了一眼賬本,沒翻開。 他的手放在桌面上,五指併攏,很平穩。 但許元注意到他右手的拇指在慢慢地壓著食指的第一個關節,一下一下,是個人緊張時才有的小動作。 “許侍郎。” 王崇開口,聲音比許元預想的沉。 “你找我,總不會只為跟我算舊賬。” “當然。” “那你要什麼?” 許元往椅背上一靠。 “今夜,凱利的近衛軍從北面入城。走安定門。” 王崇這回真的抬頭了。 “一千二百騎,全是輕甲,打的是商隊的旗號,但刀藏在貨包裡。” 許元說。 “他們要進來,需要有人配合。” “而安定門今晚的值守校尉,是你的人。” 半晌沒聲音。 油燈燃得很穩,連火苗都懶得跳一下。 “我做過什麼,你都清楚。” 王崇把這句話說得很慢,像是在自言自語。 “那你來找我,還是晚了。” “事已經定了,我改不了。” “誰說讓你改了?” 許元站起來,把那本賬本合上,又夾回腋下。 “讓凱利的人進來吧。但開門之後,必須先放我的黑甲軍進去,再放凱利的人。” 王崇在背後開口:“你的人?他們從哪裡來?” “安定門外停著十輛貨車,車裡裝的都是我的人。” 王崇沉默了片刻。 “你早就料到凱利會走這條路?” “不只料到。” 許元站在門口,沒回頭。 “這局死棋,從恆羅斯城就開始了,我已期待許久。” 然後就沒動靜了。 王崇坐在那張半明半暗的桌子前,對著一盞快燃盡的油燈,坐了很久。 許元剛剛的那本賬本已經不在了,但他記得上面的每一筆賬,每一個數字。 六筆,三百萬貫,夠他全家死十次。 在他替長孫家洗這些錢的時候,長孫無忌拍著他的肩膀,和身邊的人篤定地說,王將軍是自己人。 當時他說得很真誠,眼神都是熱的。 自己人。 他把這三個字在嘴裡轉了一圈,只覺得心裡苦得很。 油燈終於滅了。 黑暗裡,王崇站起來,把腰帶重新緊了緊,往安定門的方向走去。 四更天。 安定門的城樓上,守門校尉蹲在垛口後面烤火,手裡攥著個泥爐子,裡頭埋著兩塊木炭,火不旺,但夠暖手。 他旁邊的兵懶洋洋地靠著牆,長矛斜插在牆縫裡,沒人會在這個時辰來。 直到王崇上了城樓。 “開門。” 校尉愣了一下,翻身站起來。 “將軍?這個時辰……” “開門。” 王崇又說了一遍,沒有多餘的解釋。 校尉看了他一眼,沒敢再問。 他是王崇的舊部,跟了他七年,從來沒見過他這副神色,沒有發怒,也沒有惶恐,就是很平,平得有點不對勁。 吊橋放下去,厚重的木門從裡向外推開,鐵鉸鏈轉動的聲音在夜裡格外清晰。 城外黑壓壓的,什麼都看不見。 然後,十輛貨車動了。 車輪壓著官道的石板,沒有火把,悄無聲息地駛進城門洞。 到了門洞裡,車廂的側板往下一拍,裡頭的人跳出來,黑甲,無旗,人手一把刀,從腰間別著的並非大唐制式的橫刀,是更短更厚的斬馬刀,專門在巷戰裡用的。 一百人。 一百人魚貫進城,在城門內側展開,佔住了甕城的出口。 城外,這才有馬蹄聲傳來。 密集的,低沉的,像悶雷從地底滾過來。 一千二百騎。 許元站在城樓上,手扶著垛口,往外看。 火把這時候才亮起來,是城外的騎兵自己點的,他們不需要藏了,門已經開了。 值得注意的是,阿提拉斯把騎兵排成了三列縱隊,這是在狹窄地形穿行的隊形,無意衝鋒。 他想進城,無意開戰。 這人不蠢。 但他不知道進了城等著他的是什麼。 許元把手從垛口收回來,轉身下了城樓。 王崇還站在城門洞裡,看著那些黑甲進城,又看著城外的騎兵壓過來,火光把他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許元路過他身邊,停了一步。 “賬本我留著。” 許元說。 “用不上最好,用得上的時候,王將軍自己掂量。” 他沒等王崇回答,往城裡走去,消失在黑甲軍的佇列之間。 王崇在原地站著,任由那些騎兵從兩側繞過他湧進城去。 馬蹄踏在石板上的聲音一陣蓋過一陣,他就站在那個聲浪裡,像根柱子。 他在想許元那句話。 從恆羅斯城就開始了。 從恆羅斯城到俱蘭城,到凱利退兵,到今夜安定門洞開。 這盤棋鋪了多久? 許元那時候在西域,在沙漠裡喝苦水,跟粟特商人扯皮,那時候他就算好了長安會有這一夜? 王崇不知道該怕他,還是該信他。 兩者之間的距離,有時候比想象中近得多。

城南黑市不在地圖上,它在地圖上的位置,其實處於一條廢棄的染坊街,兩邊的舊屋中夾著條窄巷。

平日裡堆著爛木頭和破陶缸,走進去有股發酸的味道。

但從第三個破缸旁邊的矮門進去,再拐兩個彎,那就是另一番光景了。

許元到的時候,巷口守著兩個閒漢,一個蹲著磕瓜子,一個靠著牆打盹。

他走過去,兩人都沒動,但那個嗑瓜子的把手往腰間挪了挪。

推門進去,就見到了正四品禁軍副統領王崇。

他平時在朝會上站第七排,是那種皇帝偶爾會望過去,但是卻叫不出名字的位置。

今夜他穿了便服,也不忘把腰帶束正,習慣了穿甲的人,脫了甲也改不了那股繃著的勁兒。

許元在對面坐下,把一本賬本拍在桌上。

響得不重,但王崇的肩膀抖了一下。

“王將軍,不用翻。”

許元把手按在賬本上。

“第十七頁到第二十三頁,前後六筆,最小的一筆八萬貫,最大的一筆六十萬。”

“加起來三百萬出頭。”

王崇沒說話。

“錢從萬年縣的糧行走賬,繞了趟河東,最後落進長孫家在洛陽的一個布莊。”

許元把賬本推過去。

“賬面做得不錯,要是我換個人查,至少得一個月。”

“我的人花了三天。”

王崇低頭看了一眼賬本,沒翻開。

他的手放在桌面上,五指併攏,很平穩。

但許元注意到他右手的拇指在慢慢地壓著食指的第一個關節,一下一下,是個人緊張時才有的小動作。

“許侍郎。”

王崇開口,聲音比許元預想的沉。

“你找我,總不會只為跟我算舊賬。”

“當然。”

“那你要什麼?”

許元往椅背上一靠。

“今夜,凱利的近衛軍從北面入城。走安定門。”

王崇這回真的抬頭了。

“一千二百騎,全是輕甲,打的是商隊的旗號,但刀藏在貨包裡。”

許元說。

“他們要進來,需要有人配合。”

“而安定門今晚的值守校尉,是你的人。”

半晌沒聲音。

油燈燃得很穩,連火苗都懶得跳一下。

“我做過什麼,你都清楚。”

王崇把這句話說得很慢,像是在自言自語。

“那你來找我,還是晚了。”

“事已經定了,我改不了。”

“誰說讓你改了?”

許元站起來,把那本賬本合上,又夾回腋下。

“讓凱利的人進來吧。但開門之後,必須先放我的黑甲軍進去,再放凱利的人。”

王崇在背後開口:“你的人?他們從哪裡來?”

“安定門外停著十輛貨車,車裡裝的都是我的人。”

王崇沉默了片刻。

“你早就料到凱利會走這條路?”

“不只料到。”

許元站在門口,沒回頭。

“這局死棋,從恆羅斯城就開始了,我已期待許久。”

然後就沒動靜了。

王崇坐在那張半明半暗的桌子前,對著一盞快燃盡的油燈,坐了很久。

許元剛剛的那本賬本已經不在了,但他記得上面的每一筆賬,每一個數字。

六筆,三百萬貫,夠他全家死十次。

在他替長孫家洗這些錢的時候,長孫無忌拍著他的肩膀,和身邊的人篤定地說,王將軍是自己人。

當時他說得很真誠,眼神都是熱的。

自己人。

他把這三個字在嘴裡轉了一圈,只覺得心裡苦得很。

油燈終於滅了。

黑暗裡,王崇站起來,把腰帶重新緊了緊,往安定門的方向走去。

四更天。

安定門的城樓上,守門校尉蹲在垛口後面烤火,手裡攥著個泥爐子,裡頭埋著兩塊木炭,火不旺,但夠暖手。

他旁邊的兵懶洋洋地靠著牆,長矛斜插在牆縫裡,沒人會在這個時辰來。

直到王崇上了城樓。

“開門。”

校尉愣了一下,翻身站起來。

“將軍?這個時辰……”

“開門。”

王崇又說了一遍,沒有多餘的解釋。

校尉看了他一眼,沒敢再問。

他是王崇的舊部,跟了他七年,從來沒見過他這副神色,沒有發怒,也沒有惶恐,就是很平,平得有點不對勁。

吊橋放下去,厚重的木門從裡向外推開,鐵鉸鏈轉動的聲音在夜裡格外清晰。

城外黑壓壓的,什麼都看不見。

然後,十輛貨車動了。

車輪壓著官道的石板,沒有火把,悄無聲息地駛進城門洞。

到了門洞裡,車廂的側板往下一拍,裡頭的人跳出來,黑甲,無旗,人手一把刀,從腰間別著的並非大唐制式的橫刀,是更短更厚的斬馬刀,專門在巷戰裡用的。

一百人。

一百人魚貫進城,在城門內側展開,佔住了甕城的出口。

城外,這才有馬蹄聲傳來。

密集的,低沉的,像悶雷從地底滾過來。

一千二百騎。

許元站在城樓上,手扶著垛口,往外看。

火把這時候才亮起來,是城外的騎兵自己點的,他們不需要藏了,門已經開了。

值得注意的是,阿提拉斯把騎兵排成了三列縱隊,這是在狹窄地形穿行的隊形,無意衝鋒。

他想進城,無意開戰。

這人不蠢。

但他不知道進了城等著他的是什麼。

許元把手從垛口收回來,轉身下了城樓。

王崇還站在城門洞裡,看著那些黑甲進城,又看著城外的騎兵壓過來,火光把他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許元路過他身邊,停了一步。

“賬本我留著。”

許元說。

“用不上最好,用得上的時候,王將軍自己掂量。”

他沒等王崇回答,往城裡走去,消失在黑甲軍的佇列之間。

王崇在原地站著,任由那些騎兵從兩側繞過他湧進城去。

馬蹄踏在石板上的聲音一陣蓋過一陣,他就站在那個聲浪裡,像根柱子。

他在想許元那句話。

從恆羅斯城就開始了。

從恆羅斯城到俱蘭城,到凱利退兵,到今夜安定門洞開。

這盤棋鋪了多久?

許元那時候在西域,在沙漠裡喝苦水,跟粟特商人扯皮,那時候他就算好了長安會有這一夜?

王崇不知道該怕他,還是該信他。

兩者之間的距離,有時候比想象中近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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