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八十六章 安定門
城南黑市不在地圖上,它在地圖上的位置,其實處於一條廢棄的染坊街,兩邊的舊屋中夾著條窄巷。
平日裡堆著爛木頭和破陶缸,走進去有股發酸的味道。
但從第三個破缸旁邊的矮門進去,再拐兩個彎,那就是另一番光景了。
許元到的時候,巷口守著兩個閒漢,一個蹲著磕瓜子,一個靠著牆打盹。
他走過去,兩人都沒動,但那個嗑瓜子的把手往腰間挪了挪。
推門進去,就見到了正四品禁軍副統領王崇。
他平時在朝會上站第七排,是那種皇帝偶爾會望過去,但是卻叫不出名字的位置。
今夜他穿了便服,也不忘把腰帶束正,習慣了穿甲的人,脫了甲也改不了那股繃著的勁兒。
許元在對面坐下,把一本賬本拍在桌上。
響得不重,但王崇的肩膀抖了一下。
“王將軍,不用翻。”
許元把手按在賬本上。
“第十七頁到第二十三頁,前後六筆,最小的一筆八萬貫,最大的一筆六十萬。”
“加起來三百萬出頭。”
王崇沒說話。
“錢從萬年縣的糧行走賬,繞了趟河東,最後落進長孫家在洛陽的一個布莊。”
許元把賬本推過去。
“賬面做得不錯,要是我換個人查,至少得一個月。”
“我的人花了三天。”
王崇低頭看了一眼賬本,沒翻開。
他的手放在桌面上,五指併攏,很平穩。
但許元注意到他右手的拇指在慢慢地壓著食指的第一個關節,一下一下,是個人緊張時才有的小動作。
“許侍郎。”
王崇開口,聲音比許元預想的沉。
“你找我,總不會只為跟我算舊賬。”
“當然。”
“那你要什麼?”
許元往椅背上一靠。
“今夜,凱利的近衛軍從北面入城。走安定門。”
王崇這回真的抬頭了。
“一千二百騎,全是輕甲,打的是商隊的旗號,但刀藏在貨包裡。”
許元說。
“他們要進來,需要有人配合。”
“而安定門今晚的值守校尉,是你的人。”
半晌沒聲音。
油燈燃得很穩,連火苗都懶得跳一下。
“我做過什麼,你都清楚。”
王崇把這句話說得很慢,像是在自言自語。
“那你來找我,還是晚了。”
“事已經定了,我改不了。”
“誰說讓你改了?”
許元站起來,把那本賬本合上,又夾回腋下。
“讓凱利的人進來吧。但開門之後,必須先放我的黑甲軍進去,再放凱利的人。”
王崇在背後開口:“你的人?他們從哪裡來?”
“安定門外停著十輛貨車,車裡裝的都是我的人。”
王崇沉默了片刻。
“你早就料到凱利會走這條路?”
“不只料到。”
許元站在門口,沒回頭。
“這局死棋,從恆羅斯城就開始了,我已期待許久。”
然後就沒動靜了。
王崇坐在那張半明半暗的桌子前,對著一盞快燃盡的油燈,坐了很久。
許元剛剛的那本賬本已經不在了,但他記得上面的每一筆賬,每一個數字。
六筆,三百萬貫,夠他全家死十次。
在他替長孫家洗這些錢的時候,長孫無忌拍著他的肩膀,和身邊的人篤定地說,王將軍是自己人。
當時他說得很真誠,眼神都是熱的。
自己人。
他把這三個字在嘴裡轉了一圈,只覺得心裡苦得很。
油燈終於滅了。
黑暗裡,王崇站起來,把腰帶重新緊了緊,往安定門的方向走去。
四更天。
安定門的城樓上,守門校尉蹲在垛口後面烤火,手裡攥著個泥爐子,裡頭埋著兩塊木炭,火不旺,但夠暖手。
他旁邊的兵懶洋洋地靠著牆,長矛斜插在牆縫裡,沒人會在這個時辰來。
直到王崇上了城樓。
“開門。”
校尉愣了一下,翻身站起來。
“將軍?這個時辰……”
“開門。”
王崇又說了一遍,沒有多餘的解釋。
校尉看了他一眼,沒敢再問。
他是王崇的舊部,跟了他七年,從來沒見過他這副神色,沒有發怒,也沒有惶恐,就是很平,平得有點不對勁。
吊橋放下去,厚重的木門從裡向外推開,鐵鉸鏈轉動的聲音在夜裡格外清晰。
城外黑壓壓的,什麼都看不見。
然後,十輛貨車動了。
車輪壓著官道的石板,沒有火把,悄無聲息地駛進城門洞。
到了門洞裡,車廂的側板往下一拍,裡頭的人跳出來,黑甲,無旗,人手一把刀,從腰間別著的並非大唐制式的橫刀,是更短更厚的斬馬刀,專門在巷戰裡用的。
一百人。
一百人魚貫進城,在城門內側展開,佔住了甕城的出口。
城外,這才有馬蹄聲傳來。
密集的,低沉的,像悶雷從地底滾過來。
一千二百騎。
許元站在城樓上,手扶著垛口,往外看。
火把這時候才亮起來,是城外的騎兵自己點的,他們不需要藏了,門已經開了。
值得注意的是,阿提拉斯把騎兵排成了三列縱隊,這是在狹窄地形穿行的隊形,無意衝鋒。
他想進城,無意開戰。
這人不蠢。
但他不知道進了城等著他的是什麼。
許元把手從垛口收回來,轉身下了城樓。
王崇還站在城門洞裡,看著那些黑甲進城,又看著城外的騎兵壓過來,火光把他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許元路過他身邊,停了一步。
“賬本我留著。”
許元說。
“用不上最好,用得上的時候,王將軍自己掂量。”
他沒等王崇回答,往城裡走去,消失在黑甲軍的佇列之間。
王崇在原地站著,任由那些騎兵從兩側繞過他湧進城去。
馬蹄踏在石板上的聲音一陣蓋過一陣,他就站在那個聲浪裡,像根柱子。
他在想許元那句話。
從恆羅斯城就開始了。
從恆羅斯城到俱蘭城,到凱利退兵,到今夜安定門洞開。
這盤棋鋪了多久?
許元那時候在西域,在沙漠裡喝苦水,跟粟特商人扯皮,那時候他就算好了長安會有這一夜?
王崇不知道該怕他,還是該信他。
兩者之間的距離,有時候比想象中近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