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八十八章 替陛下擋刀

貞觀第一奸臣,李二求我別辭職!·路在西南·2,449·2026/5/25

太液池的畫舫亮著燈。 宮人端著茶盤進出,絲竹聲隱隱傳過水麵。宮中上下都知道,陛下今夜泛舟賞月,不見任何人。 茶盤上的茶涼了三遍,沒人喝。絲竹是提前排的,樂工坐在船尾悶頭彈,不知道給誰彈。 李世民在玄武門內側的暗樓上。 這座暗樓修在門樓夾牆裡,武德年間就有了。 當年他從這道門殺進去的時候,暗樓還沒建。後來他自己下令加的。別人不懂他為什麼在玄武門上花那麼多心思。他懂。 但從裡面往外看,視野能鋪到整條橫街。 許元出現在橫街盡頭時,李世民就看見了。 離得遠看不清楚臉,但走路的架勢認得出來,許元走路從不含胸,哪怕瘸了也是直著腰板。 李世民的手搭在窗框上。 身後站著兩個人,一個是內侍省的周賢,另一個是百騎司的密探頭子韓五,天黑之前才從安定門方向回來。 韓五彙報過了,安定門甕城那邊動靜很大,火光和爆炸聲斷斷續續持續了近半個時辰,最後歸於沉寂。 “是許元的人?”李世民當時問。 “看不真切。布林唯什的黑甲軍,打的是兵部的旗。” 現在許元站在玄武門下面,喊了那些話。 每一個字都順著門洞的迴音送上來,清清楚楚。 “這道封鎖令,是防敵人的,還是防自己人的?” 李世民的手從窗框上收回來。 趙奉節在城頭上杵著,嘴唇翕動,說不出整句話。暗樓裡安靜得能聽見周賢的呼吸。 “開門。” 周賢愣了一下。 “讓他進來。” 周賢跑下樓傳令。韓五沒動,等著下一句吩咐。李世民沒給。韓五識趣地退到暗處。 玄武門的門軸轉動。聲音很沉,鐵與石的摩擦。 門開了半扇。 許元從那半扇門裡走進來。火光照到他全身的時候,城頭上有幾個兵倒吸涼氣。左臂上的布條已經不管用了,血順著手指往下滴。右邊肋骨的位置衣服破了一塊,裡面的肉翻著。臉上倒是乾淨,大概是用袖子擦過。 他走到門內三丈,站住了。 李世民從暗樓側門出來。 沒穿龍袍。一件尋常的玄色便服,腰間連玉帶都沒系。腳上蹬的軟靴,走在石板上沒聲。 兩個人在玄武門內側照面。 火把在頭頂燒著,風一吹,影子晃。 許元看清了來人,雙膝一彎,直接跪下去。右膝磕在石板上的聲音很脆,跪得毫不遲疑。 “臣死罪。” 他的頭壓得很低。 “臣察覺凱利陰謀,私自調兵攔截,未經陛下旨意。越權了。” 李世民站在三步之外。 玄武門的風從門縫裡灌進來。他看著許元頭頂的髮髻——散了半邊,沾著乾涸的血塊。 “起來說話。” “臣不敢起。” “我讓你起來。” 許元撐著右手站起來。左臂使不上力,站起來的時候身子歪了一下。 李世民盯著他。 隔了很久,才開口。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從俱蘭城那封密信發出的那一刻。” 李世民的呼吸頓了頓。 “那封密信。”他的聲音放得很輕,輕到只有三步之內的人聽得見。“是你寫的?” 許元沒點頭。也沒搖頭。 他只是抬起臉,看著李世民。 那張臉上沒有平時在朝堂上掛著的恭謹,也沒有兵部衙門裡對下屬的精明。就是累。純粹的累。一個人連著布了三個月的局,今夜親手收網,刀口上走了一趟回來,還得跪在這兒解釋自己為什麼有罪。 “陛下。”許元說。“臣替您擋了一刀。” 李世民沒接話。 “但這一刀——”許元停了停。不是猶豫,是在選措辭。最終他放棄了修飾。 “本來不該由臣來擋。” 風把火把吹歪了,兩個人的影子在地上拉長又縮短。 “那些在您身邊、替您出主意的人。”許元的聲音不高不低,剛好壓在風聲底下。“才是放刺客進來的人。” 李世民的右手垂在身側。那隻手動了一下。不大的動作,五指收攏又鬆開。 他沒問“誰”。 這個字如果問出口,就代表他之前不知道。他不想讓許元覺得他不知道,也不想讓自己覺得他不知道。 但他確實不知道全部。 暗樓視窗後面,韓五把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他在百騎司幹了十四年,頭一回覺得自己應該瞎掉。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 久到城頭上的兵開始不安地換腳。久到火把燒短了一截。 久到許元左臂上的血滴了一小攤在石板上。 “你先退下。” 四個字。 沒有賞,沒有罰,沒有追問,沒有安撫。 許元行了個禮,轉身往門內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陛下。” 李世民已經轉身了,背對著他。 “安定門那個活口,天亮前能撬開嘴。”許元說。“布林唯什審人有一套。” 李世民沒回頭。 “信呢?” “三封,突厥文。臣沒拆。” “送到韓五那裡。” “是。” 許元走了。 玄武門重新合上。門軸的聲音在夜裡傳出去很遠。 李世民站在原地沒動。周賢從側面繞過來,想說太液池那邊的戲該收了,看了一眼李世民的臉色,把話咽回去。 “去查一件事。”李世民開口了。 “陛下請說。” “三個月前,俱蘭城的軍報,經過幾個人的手。” 周賢應了,小跑著去辦。 李世民一個人站在玄武門內側。頭頂是他親手加蓋的暗樓,腳下是當年血洗過的石板。二十年了,石板換過三次,暗樓加固過兩次。 他抬頭看了看城門上的匾額。玄武門三個字是貞觀三年重題的,筆鋒剛硬,起筆不回鋒。 寫這三個字的時候,他二十九歲。殺兄奪位的血還沒幹透,手比現在穩得多。 那時候他什麼都敢問,什麼都敢查。 現在他讓許元退下了。 不是不敢。二十年皇帝做下來——拔出蘿蔔帶出泥,一旦動手,就沒有收手的餘地。 許元替他擋了一刀。 那這一刀原本該誰來擋? 他轉身回暗樓。樓梯窄,只容一人透過。走到一半,他停了一步。 不是腿腳的問題。 是忽然想到,二十年前,他也是從一道窄門裡走過去的。那次之後,他坐上了那把椅子。 這次的窄門通往哪裡,他還不知道。

太液池的畫舫亮著燈。

宮人端著茶盤進出,絲竹聲隱隱傳過水麵。宮中上下都知道,陛下今夜泛舟賞月,不見任何人。

茶盤上的茶涼了三遍,沒人喝。絲竹是提前排的,樂工坐在船尾悶頭彈,不知道給誰彈。

李世民在玄武門內側的暗樓上。

這座暗樓修在門樓夾牆裡,武德年間就有了。

當年他從這道門殺進去的時候,暗樓還沒建。後來他自己下令加的。別人不懂他為什麼在玄武門上花那麼多心思。他懂。

但從裡面往外看,視野能鋪到整條橫街。

許元出現在橫街盡頭時,李世民就看見了。

離得遠看不清楚臉,但走路的架勢認得出來,許元走路從不含胸,哪怕瘸了也是直著腰板。

李世民的手搭在窗框上。

身後站著兩個人,一個是內侍省的周賢,另一個是百騎司的密探頭子韓五,天黑之前才從安定門方向回來。

韓五彙報過了,安定門甕城那邊動靜很大,火光和爆炸聲斷斷續續持續了近半個時辰,最後歸於沉寂。

“是許元的人?”李世民當時問。

“看不真切。布林唯什的黑甲軍,打的是兵部的旗。”

現在許元站在玄武門下面,喊了那些話。

每一個字都順著門洞的迴音送上來,清清楚楚。

“這道封鎖令,是防敵人的,還是防自己人的?”

李世民的手從窗框上收回來。

趙奉節在城頭上杵著,嘴唇翕動,說不出整句話。暗樓裡安靜得能聽見周賢的呼吸。

“開門。”

周賢愣了一下。

“讓他進來。”

周賢跑下樓傳令。韓五沒動,等著下一句吩咐。李世民沒給。韓五識趣地退到暗處。

玄武門的門軸轉動。聲音很沉,鐵與石的摩擦。

門開了半扇。

許元從那半扇門裡走進來。火光照到他全身的時候,城頭上有幾個兵倒吸涼氣。左臂上的布條已經不管用了,血順著手指往下滴。右邊肋骨的位置衣服破了一塊,裡面的肉翻著。臉上倒是乾淨,大概是用袖子擦過。

他走到門內三丈,站住了。

李世民從暗樓側門出來。

沒穿龍袍。一件尋常的玄色便服,腰間連玉帶都沒系。腳上蹬的軟靴,走在石板上沒聲。

兩個人在玄武門內側照面。

火把在頭頂燒著,風一吹,影子晃。

許元看清了來人,雙膝一彎,直接跪下去。右膝磕在石板上的聲音很脆,跪得毫不遲疑。

“臣死罪。”

他的頭壓得很低。

“臣察覺凱利陰謀,私自調兵攔截,未經陛下旨意。越權了。”

李世民站在三步之外。

玄武門的風從門縫裡灌進來。他看著許元頭頂的髮髻——散了半邊,沾著乾涸的血塊。

“起來說話。”

“臣不敢起。”

“我讓你起來。”

許元撐著右手站起來。左臂使不上力,站起來的時候身子歪了一下。

李世民盯著他。

隔了很久,才開口。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從俱蘭城那封密信發出的那一刻。”

李世民的呼吸頓了頓。

“那封密信。”他的聲音放得很輕,輕到只有三步之內的人聽得見。“是你寫的?”

許元沒點頭。也沒搖頭。

他只是抬起臉,看著李世民。

那張臉上沒有平時在朝堂上掛著的恭謹,也沒有兵部衙門裡對下屬的精明。就是累。純粹的累。一個人連著布了三個月的局,今夜親手收網,刀口上走了一趟回來,還得跪在這兒解釋自己為什麼有罪。

“陛下。”許元說。“臣替您擋了一刀。”

李世民沒接話。

“但這一刀——”許元停了停。不是猶豫,是在選措辭。最終他放棄了修飾。

“本來不該由臣來擋。”

風把火把吹歪了,兩個人的影子在地上拉長又縮短。

“那些在您身邊、替您出主意的人。”許元的聲音不高不低,剛好壓在風聲底下。“才是放刺客進來的人。”

李世民的右手垂在身側。那隻手動了一下。不大的動作,五指收攏又鬆開。

他沒問“誰”。

這個字如果問出口,就代表他之前不知道。他不想讓許元覺得他不知道,也不想讓自己覺得他不知道。

但他確實不知道全部。

暗樓視窗後面,韓五把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他在百騎司幹了十四年,頭一回覺得自己應該瞎掉。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

久到城頭上的兵開始不安地換腳。久到火把燒短了一截。

久到許元左臂上的血滴了一小攤在石板上。

“你先退下。”

四個字。

沒有賞,沒有罰,沒有追問,沒有安撫。

許元行了個禮,轉身往門內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陛下。”

李世民已經轉身了,背對著他。

“安定門那個活口,天亮前能撬開嘴。”許元說。“布林唯什審人有一套。”

李世民沒回頭。

“信呢?”

“三封,突厥文。臣沒拆。”

“送到韓五那裡。”

“是。”

許元走了。

玄武門重新合上。門軸的聲音在夜裡傳出去很遠。

李世民站在原地沒動。周賢從側面繞過來,想說太液池那邊的戲該收了,看了一眼李世民的臉色,把話咽回去。

“去查一件事。”李世民開口了。

“陛下請說。”

“三個月前,俱蘭城的軍報,經過幾個人的手。”

周賢應了,小跑著去辦。

李世民一個人站在玄武門內側。頭頂是他親手加蓋的暗樓,腳下是當年血洗過的石板。二十年了,石板換過三次,暗樓加固過兩次。

他抬頭看了看城門上的匾額。玄武門三個字是貞觀三年重題的,筆鋒剛硬,起筆不回鋒。

寫這三個字的時候,他二十九歲。殺兄奪位的血還沒幹透,手比現在穩得多。

那時候他什麼都敢問,什麼都敢查。

現在他讓許元退下了。

不是不敢。二十年皇帝做下來——拔出蘿蔔帶出泥,一旦動手,就沒有收手的餘地。

許元替他擋了一刀。

那這一刀原本該誰來擋?

他轉身回暗樓。樓梯窄,只容一人透過。走到一半,他停了一步。

不是腿腳的問題。

是忽然想到,二十年前,他也是從一道窄門裡走過去的。那次之後,他坐上了那把椅子。

這次的窄門通往哪裡,他還不知道。

若內容有誤,請點底部工具列 🚩 回報
上一章
0%
下一章
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