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八十九章 死牢裡的棋
從玄武門出來,往東拐進皇城內道。
許元一路沒說話。布林唯什跟在他後面,隔了兩步。
左臂上的血已經不滴了,凝在布條裡,和肉粘成一塊。風一吹,扯著疼。
走到承天門街岔口,布林唯什實在忍不住了:“王爺,傷得先處理。”
“不急。”
“骨頭都看見了。”
許元停下腳步,偏頭看了他一眼。
布林唯什乖乖閉嘴。
兩個人拐進大理寺方向。值夜的差役看到許元,燈籠差點脫手。
“開死牢的門。”許元把兵部令牌丟過去。
差役翻了兩遍。兵部的牌子管不到大理寺,但許元就站在那兒,一身血,眼睛盯著他。
門開了,石階往下十七級,許元徑直走到丙字號牢房。
他在這間牢裡關過九天。
許元走到裡側牆跟前。燈光打上去,牆面上的劃痕全顯出來了。
是用指尖硬生生摳進石縫的。
布林唯什湊近看。
“這是……您在牢裡刻的?”
許元右手指尖貼上牆面,順著字跡慢慢摸過去。
“這方子,是寫給長孫無忌看的。”
布林唯什沒反應過來。
許元靠上牆壁,右手按了按肋骨處的破口。
“我在這間牢裡關了九天。第三天,飯菜裡開始有東西。”
布林唯什臉色變了。
“不是要命的量。下在菜湯裡,味道被鹽和醋蓋住。每頓一點,積少成多。第七天開始腹瀉,第九天放出來,瘦了八斤。”
“誰下的?”
“不重要。”許元的聲調平得像在唸公文。“重要的是誰以為自己瞞得住。”
他頓了頓。
“我從第一口就吃出來了。”
布林唯什整個人釘在那兒。
“鉤吻的苦味再怎麼壓,舌根底下騙不了人。”
“那您還吃?”
“不吃,他們換方子。”許元看著頭頂石板,“吃了,他們以為得逞,反倒不敢加量。”
一口一口,吃了九天。
布林唯什後背的汗下來了。
“九天,我吃明白了一件事。”許元說。
“下毒的人不是長孫無忌。”
這句話砸下來,布林唯什連呼吸都停了半拍。
“長孫無忌要我死,不會用慢毒。”許元把話說得像在拆一道算術題。“他是國舅,皇后親哥哥,弄死一個階下囚,一碗藥灌下去,對外報個暴病,連驗都不用驗。”
“用慢毒的人是怕查。怕查的人,根基不夠硬,經不起翻。”
“那到底……”
“我說了。不重要。”許元用下巴指了指牆上的字。“重要的是這個。”
布林唯什又看了一遍那組方子,沒看出門道。
“我被放出去之後,做了一件事。”許元說。“讓人把訊息透給皇后,就說我在牢中遭人投毒,命懸一線。”
“為什麼告訴皇后?”
“後宮有人在死牢裡做手腳,往小了說越權,往大了說謀害朝廷命官。她必須上報。”
布林唯什頭皮發麻。
“陛下知道之後。”許元停了一拍,“沒有追查。”
這五個字比前面所有話加起來都重。
“一個正三品侍郎在天牢裡被人下毒,皇帝不查。只有一種解釋。”
布林唯什接上了:“他知道不是長孫乾的。”
“他知道。所以沒必要查。不是長孫,就不是後族勢力試探皇權。只是某個想討好上面的小角色自作主張。這種事查下去,只會打草驚蛇,把真正要對付的人逼急。”
“可長孫無忌不知道陛下怎麼判斷的。”布林唯什說。
許元看了他一眼,眼神裡有點東西。
“對。長孫不知道。”
他用指關節敲了敲牆上的方子。
“所以當他的人巡查死牢、看到這組配方。”
不用說完。
布林唯什自己想通了。
長孫無忌看到方子,第一反應不會是許元在記錄什麼,而是許元查出來了。
一個差點死在牢裡的人,把投毒的方子刻在牆上,這本身就是威脅。無聲的,指向不明的,但足夠讓心虛的人夜不能寐。
“長孫做過虧心事。”許元挑明瞭。“不是這一樁,是別的。但他分不清我知道的是哪一樁。他只知道我在牢裡差點死了,又活著出來了,牆上還留了東西。”
“他慌了。”
“他不該慌。”許元從牆上直起身,走到牢門口。燈籠把他的影子投在對面鐵柵上,被格子切成碎片。“長孫無忌腦子夠用,手段夠硬,但有一個毛病。”
“什麼?”
“他總覺得自己是被針對的那個。”
輕飄飄一句話。
布林唯什卻覺得這四兩撥千斤,許元沒用刀,用的是磨。把長孫無忌的心防,一天一天地磨薄。
許元抬腳往外走。走到石階底下,忽然停了。
“布林唯什。”
“在。”
“安定門那個活口,天亮之前審完。供詞抄三份,一份給韓五,一份給大理寺,一份你自己留著。”
“為什麼我留一份?”
許元已經上臺階了。聲音從上方傳下來,被石壁碰來碰去,帶著迴響。
“韓五那份會被人截。大理寺那份會被人改。”
布林唯什站在原地。燈籠火苗跳了兩下。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間牢房。黑洞洞的,牆上的字被暗吞了回去。
三份供詞,兩份活不過天亮。
整個長安的衙門加在一起,不如一個草原來的蠻子可靠。
他快步跟上去,從死牢出來。夜風灌進來,嗆了一口。
許元已經在院子裡了,右手解左臂上的布條。血塊和布粘在一起,扯下來的時候他眉頭皺了一下。
僅此而已。
差役遠遠看著,不敢近前。
許元把布條扔在地上,說了今晚最後一句話。
“去幹活。天亮之前,我要口供。”
布林唯什走了。
許元一個人站在院子裡。月亮不知何時被雲遮了,四下暗下來。
他低頭看了看左手,試著握拳。
握不緊。
他鬆開手,往外走。沒去兵部衙門,拐進了另一條巷子。
西市深巷裡有個跌打郎中,姓孫,半夜敲門不罵人。許元在長安混了這些年,挨的傷不少,攢下的門路也不少。
巷子黑漆漆的。腳步聲在兩側土牆之間來回彈。
走著走著,他笑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