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九十章 朝堂上的茶

貞觀第一奸臣,李二求我別辭職!·路在西南·2,467·2026/5/25

三份供詞,天亮之前送到了許元手上。 布林唯什親自送來的,眼睛佈滿血絲,嘴唇乾裂,但精神頭不差。審訊的細節沒多說,只遞了一句:“嘴硬,但不經嚇。草原上審馬賊比這個費勁。” 許元接過來,翻開看了一遍。 供詞寫得規整,該有的全有,不該有的一個字沒多。布林唯什雖是草原人,漢字寫得比兵部一半的書吏都利索。 許元把自己那份折進袖子。 另外兩份分頭遞出去。韓五一份,大理寺一份。 韓五那份撐不到辰時。大理寺那份熬不過午時,行文流轉的路上,總有人會動筆。 許元換了件乾淨圓領袍,左臂用孫郎中給的窄布帶吊著,去了趟兵部衙門。 等的是宮裡的動靜。 卯時三刻,動靜來了。 內侍省傳口諭:陛下震怒,著三司會審凱利刺客案,即刻太極殿當朝問審。 許元放下茶碗。 “人帶好了?”許元問門口的張羽。 “帶好了。”張羽答,“關在刑部偏院,兩個人盯著,水都沒給喝。” “渴了一宿?給他灌碗水。” 張羽愣了一下,沒等解釋,許元已經往裡走了。 張羽應聲去辦。 許元起身拐進了尚書省東側的偏廳。 這間屋子平時不開,逢朝會才給候旨的外官歇腳用。 許元挑了靠牆角那把椅子,坐下了。 有個小內侍探頭進來瞄了一眼,沒認出他,又縮了回去。 辰時整,太極殿開審。 許元不在殿上,兵部那一列缺了個口子。幾個同僚互相看了看,沒人吭聲。 三品以上全到。連幾個告病的都被人從家裡拽了出來。 李世民坐在上頭,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底下站著的人反倒比挨訓更不自在。 朝臣們都懂,陛下真動氣的時候,反而安靜。 張羽把人押上來了。 拜占庭聯絡官,阿爾塔斯。三十出頭,顴骨高,眼窩深,嘴唇乾裂得起了白皮。 但他站得住,眼睛能聚焦,那碗水起了作用。 大理寺卿親自審。開頭幾句例行公事:姓名,來歷,入城時間。 阿爾塔斯的漢話磕磕絆絆,但關鍵詞蹦得出來。 問到凱利入城路線時,阿爾塔斯卡了。 大理寺卿追了一句。 阿爾塔斯掃了一眼左右,殿上幾百雙眼睛盯著他。 他舔了舔嘴唇,開口了。 “路線圖……不是我們自己畫的。” 大理寺卿:“誰畫的?” “長安城裡的人。” “什麼人?” 翻譯官轉了一下,世家中人。 前排幾個老臣的脊背齊齊繃緊了。 大理寺卿面色不變:“怎麼接頭的?” “不是我接。”阿爾塔斯說,“我只管城外,城裡的事,有人牽線。” “牽線人呢?” “死了。”阿爾塔斯說,“昨晚死的,你們的人殺的。” 大理寺卿看了張羽一眼。張羽點頭,安定門那場混戰,確實砍死了幾個。 “那你怎麼知道是世家中人?” “因為報酬。” “什麼報酬?” “黃金。” 兩個字一出口,殿裡安靜了一瞬。 大理寺卿:“多少?” “三百兩。” “怎麼交的?” 阿爾塔斯答得很細,細到只有親手經辦過的人才說得出來。 “從西域走商隊過來。” “哪家商隊?” “不知道。我只知道接貨的點,西市第三坊,銅器鋪子後頭的倉房。” 大理寺卿的手頓了一下。 西市第三坊那間銅器鋪子,長安城但凡跟商路打過交道的人都知道,是長孫家的。 掛在長孫無忌表弟名下,但長安城沒人真信那是表弟自己的買賣。 李世民的目光從阿爾塔斯身上移開,落到文官那一列。 長孫無忌站在第二排,紫袍,金魚袋,站姿和平日沒什麼兩樣,脊背挺得筆直。 但他腰間的金魚袋晃了一下。 “陛下。”長孫無忌開口了。 李世民沒應。 “臣的表弟確實在西市有鋪面,但商隊往來,經手之物何止千萬。” “趙國公。” 李世民叫的是封號。 叫名字的時候還有商量餘地。叫封號,就沒有了。 “繼續問。”李世民對大理寺卿說。 大理寺卿沒有猶豫:“那批黃金,是拜占庭方面出的?” 阿爾塔斯的回答,誰都沒料到。 “不全是。” “什麼意思?” 阿爾塔斯解釋得慢,三百兩裡頭,一百二十兩從安息商路運進來,剩下的一百八十兩,直接從長安本地調的。 “從哪調的?” “錢莊。” “哪家?” 阿爾塔斯報了個名字。 翻譯官一開口,殿裡好幾顆腦袋同時轉向長孫無忌。 那家錢莊,三個月前出過事。長孫無忌做空反擊糧價,從裡面提了一大筆金子,走的暗賬。經手掌櫃後來酒後說漏了嘴,訊息在戶部轉了一圈。 一百八十兩。 數目對得上,時間也對得上。 長孫無忌的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 滿朝文武,沒有一個人替他開口。那些平日喝酒下棋稱兄道弟的三品大員,此刻一個比一個啞。 李世民沒定罪,也沒開釋。 他只說了一句。 “此案未結。趙國公暫停參議朝政,回府候查。” 八個字,語氣很淡。 暫停參議,等於奪權。回府候查,就是軟禁。 長孫無忌行了個禮,轉身走出大殿。 步子不快不慢,腰桿撐得筆直。路過武將那一列時,沒有人跟他對視。 一個人走出去的。 --- 偏廳裡,許元放下茶碗。 茶涼透了,許元端起來喝了一口,沒換。 張羽從殿上出來找他,把經過說了一遍。許元一邊聽,一邊用右手撥弄碗蓋,蓋子在碗沿上轉了三圈,停了。 “供詞改了沒有?”許元問。 “大理寺那份,兩處被塗了。韓五那份,直接丟了。” “丟得真快。” 張羽看著他。許元把碗蓋扣回去,站了起來。 “走吧。事還多。” 許元穿過尚書省的院子,太陽已經出來了,照在紅牆上。左臂還疼,但孫郎中用木板夾住了裂口,不礙事。 路過太極殿側門的時候,裡頭傳來大理寺卿收尾的聲音。 許元沒停,也沒往裡看。 整場下來,許元沒踏進過太極殿一步。長孫無忌三個字,也沒從他嘴裡說出來過。 只喝了一碗茶。

三份供詞,天亮之前送到了許元手上。

布林唯什親自送來的,眼睛佈滿血絲,嘴唇乾裂,但精神頭不差。審訊的細節沒多說,只遞了一句:“嘴硬,但不經嚇。草原上審馬賊比這個費勁。”

許元接過來,翻開看了一遍。

供詞寫得規整,該有的全有,不該有的一個字沒多。布林唯什雖是草原人,漢字寫得比兵部一半的書吏都利索。

許元把自己那份折進袖子。

另外兩份分頭遞出去。韓五一份,大理寺一份。

韓五那份撐不到辰時。大理寺那份熬不過午時,行文流轉的路上,總有人會動筆。

許元換了件乾淨圓領袍,左臂用孫郎中給的窄布帶吊著,去了趟兵部衙門。

等的是宮裡的動靜。

卯時三刻,動靜來了。

內侍省傳口諭:陛下震怒,著三司會審凱利刺客案,即刻太極殿當朝問審。

許元放下茶碗。

“人帶好了?”許元問門口的張羽。

“帶好了。”張羽答,“關在刑部偏院,兩個人盯著,水都沒給喝。”

“渴了一宿?給他灌碗水。”

張羽愣了一下,沒等解釋,許元已經往裡走了。

張羽應聲去辦。

許元起身拐進了尚書省東側的偏廳。

這間屋子平時不開,逢朝會才給候旨的外官歇腳用。

許元挑了靠牆角那把椅子,坐下了。

有個小內侍探頭進來瞄了一眼,沒認出他,又縮了回去。

辰時整,太極殿開審。

許元不在殿上,兵部那一列缺了個口子。幾個同僚互相看了看,沒人吭聲。

三品以上全到。連幾個告病的都被人從家裡拽了出來。

李世民坐在上頭,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底下站著的人反倒比挨訓更不自在。

朝臣們都懂,陛下真動氣的時候,反而安靜。

張羽把人押上來了。

拜占庭聯絡官,阿爾塔斯。三十出頭,顴骨高,眼窩深,嘴唇乾裂得起了白皮。

但他站得住,眼睛能聚焦,那碗水起了作用。

大理寺卿親自審。開頭幾句例行公事:姓名,來歷,入城時間。

阿爾塔斯的漢話磕磕絆絆,但關鍵詞蹦得出來。

問到凱利入城路線時,阿爾塔斯卡了。

大理寺卿追了一句。

阿爾塔斯掃了一眼左右,殿上幾百雙眼睛盯著他。

他舔了舔嘴唇,開口了。

“路線圖……不是我們自己畫的。”

大理寺卿:“誰畫的?”

“長安城裡的人。”

“什麼人?”

翻譯官轉了一下,世家中人。

前排幾個老臣的脊背齊齊繃緊了。

大理寺卿面色不變:“怎麼接頭的?”

“不是我接。”阿爾塔斯說,“我只管城外,城裡的事,有人牽線。”

“牽線人呢?”

“死了。”阿爾塔斯說,“昨晚死的,你們的人殺的。”

大理寺卿看了張羽一眼。張羽點頭,安定門那場混戰,確實砍死了幾個。

“那你怎麼知道是世家中人?”

“因為報酬。”

“什麼報酬?”

“黃金。”

兩個字一出口,殿裡安靜了一瞬。

大理寺卿:“多少?”

“三百兩。”

“怎麼交的?”

阿爾塔斯答得很細,細到只有親手經辦過的人才說得出來。

“從西域走商隊過來。”

“哪家商隊?”

“不知道。我只知道接貨的點,西市第三坊,銅器鋪子後頭的倉房。”

大理寺卿的手頓了一下。

西市第三坊那間銅器鋪子,長安城但凡跟商路打過交道的人都知道,是長孫家的。

掛在長孫無忌表弟名下,但長安城沒人真信那是表弟自己的買賣。

李世民的目光從阿爾塔斯身上移開,落到文官那一列。

長孫無忌站在第二排,紫袍,金魚袋,站姿和平日沒什麼兩樣,脊背挺得筆直。

但他腰間的金魚袋晃了一下。

“陛下。”長孫無忌開口了。

李世民沒應。

“臣的表弟確實在西市有鋪面,但商隊往來,經手之物何止千萬。”

“趙國公。”

李世民叫的是封號。

叫名字的時候還有商量餘地。叫封號,就沒有了。

“繼續問。”李世民對大理寺卿說。

大理寺卿沒有猶豫:“那批黃金,是拜占庭方面出的?”

阿爾塔斯的回答,誰都沒料到。

“不全是。”

“什麼意思?”

阿爾塔斯解釋得慢,三百兩裡頭,一百二十兩從安息商路運進來,剩下的一百八十兩,直接從長安本地調的。

“從哪調的?”

“錢莊。”

“哪家?”

阿爾塔斯報了個名字。

翻譯官一開口,殿裡好幾顆腦袋同時轉向長孫無忌。

那家錢莊,三個月前出過事。長孫無忌做空反擊糧價,從裡面提了一大筆金子,走的暗賬。經手掌櫃後來酒後說漏了嘴,訊息在戶部轉了一圈。

一百八十兩。

數目對得上,時間也對得上。

長孫無忌的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

滿朝文武,沒有一個人替他開口。那些平日喝酒下棋稱兄道弟的三品大員,此刻一個比一個啞。

李世民沒定罪,也沒開釋。

他只說了一句。

“此案未結。趙國公暫停參議朝政,回府候查。”

八個字,語氣很淡。

暫停參議,等於奪權。回府候查,就是軟禁。

長孫無忌行了個禮,轉身走出大殿。

步子不快不慢,腰桿撐得筆直。路過武將那一列時,沒有人跟他對視。

一個人走出去的。

---

偏廳裡,許元放下茶碗。

茶涼透了,許元端起來喝了一口,沒換。

張羽從殿上出來找他,把經過說了一遍。許元一邊聽,一邊用右手撥弄碗蓋,蓋子在碗沿上轉了三圈,停了。

“供詞改了沒有?”許元問。

“大理寺那份,兩處被塗了。韓五那份,直接丟了。”

“丟得真快。”

張羽看著他。許元把碗蓋扣回去,站了起來。

“走吧。事還多。”

許元穿過尚書省的院子,太陽已經出來了,照在紅牆上。左臂還疼,但孫郎中用木板夾住了裂口,不礙事。

路過太極殿側門的時候,裡頭傳來大理寺卿收尾的聲音。

許元沒停,也沒往裡看。

整場下來,許元沒踏進過太極殿一步。長孫無忌三個字,也沒從他嘴裡說出來過。

只喝了一碗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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