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九十四章 要命的局
送到了,國庫虧空,還得丟官。
反正左右是個死。
坐進去之前是餌,坐進去之後是刀下鬼。
房玄齡沒吭聲。
修史他拿手,治國他有度,朝局裡幾方人馬怎麼擺,怎麼制衡,他玩了大半輩子,從沒失過手。
但憑空變出西域的糧草商路,他門下那些書生官僚,寫的了奏疏,斷的了案,唯獨幹不了這個。
幹不成就是死。
他不能拿自己多年經營的家底去填這個窟窿。
李靖搖頭,動作很慢。
衛戍左營的人能打仗,能拼命,一聲令下四萬人往前衝,沒有一個回頭的。
但讓他們去盤算絲路的駱駝和商號,比登天還難。
打仗是把人命往前送,做生意是把銀子往前送,兩門完全不同的學問。
“十萬大軍半年的口糧。”許元端起酒杯,也不敬他們,自顧自喝乾淨,把杯子倒扣在桌上。
“隴西南道三十個驛站的馬匹耗損。你們誰的人能接,我今夜就寫保舉摺子,明早遞進宮。”
他拿手背抹了下嘴角。
“我許元的面子,陛下多少給點。”
房玄齡站起身。
動作不慌,理了理袖口,不過是結束一場普通的拜訪。
“長夜苦寒。家裡還有些殘卷要理。我先回了。”
他轉頭去拿那把還滴著水的油紙傘,接過來,頓了一頓。
那一頓極短,有什麼話到了嗓子眼又咽回去了。
李靖把皮襖抄在手裡,站起來,往堂門走了兩步,回頭留了一句話,壓著嗓子,字字清晰。
“這活兒沒法接。”
老將軍腳步收住。
“誰接誰死。”
兩人走的乾脆,沒有多餘的客氣。
堂門開合,冷風捲了幾片雪花進來,落在桌上,轉眼化成水,連痕跡都淡了。
許元拿起酒壺,晃了兩下。
空了。
他把酒壺放回原處,沒說話,只是看著桌上那兩個淺淺的水跡,看了片刻。
張羽從外頭走進來,拉攏了堂門,順手把掛在門框上的風燈撥亮了一格。
燈光昏黃,把屋子裡的暗角往深處推了推。
“走了?”
“走了。”許元捏了捏左臂的傷處。
張羽在火盆邊蹲下,伸手烤火,兩隻手翻來覆去的烤,琢磨著什麼。
“房玄齡和李靖都接不住。劉洎一個六品主事,太倉裡管糧食出納的,懂西域?他這輩子最遠去過哪兒,益州?”
“益州都懸。”許元站起來,走到張羽身後,踢了踢他剛才坐過的那把椅子,椅子腿在地磚上輕輕劃出一道聲音。
“但他明白自己身後站著誰。或者說他會明白的。”
張羽抬頭,看了許元一眼。
許元走到裡間,從書案底下抽出一本厚厚的線裝冊子,拿出來,不輕不重的丟在桌上。
冊子沒名字,封面磨損的很,角上翹起來,翻過太多次了。
“開啟看看。”
張羽翻開第一頁。
燈光映下來,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人名,字跡極小極工整。
每一行都是同樣的格式,讀起來沒有盡頭。
“王得水,大理寺評事,借現銀三百貫。”
“李子明,兵部員外郎,借現銀五百貫。”
“周平,工部營繕司郎中,借現銀八百貫。抵押城南桑田三十畝。”
翻了十頁,全是六部九卿裡的中低階官員。
張羽越看,手翻的越慢。
“這是長安地下錢莊十一月的借據彙總。”許元走過來,用兩根指頭點了點那本冊子。
“這劉洎出身寒門,沒家世,沒靠山,也不知在太倉熬了多少年才熬到六品。”許元翻了翻冊子的邊角。
“但他管著太倉的錢糧出納,每天對賬,每天見的就是這幫沒錢又講排場的京官。他比誰都清楚,這幫人缺錢缺到什麼程度。”
許元把賬本合上,拍了拍封面。
“缺錢修老家的祖墳,缺錢娶平康坊的歌姬,缺錢打點上峰,缺錢辦孩子的滿月酒。”他拿指頭敲了敲封面。
“全在我名下的錢莊借了錢。欠的大,欠的多,欠的還不清。”
張羽把賬本放下,沉默了一會兒。
房玄齡有世家,幾百年的根脈,一動就牽出一片。
李靖有軍隊,半個大唐的軍心。
許元有什麼?
“劉洎不需要查賬,也不需要懂商路。”許元靠著桌沿,說話的調子不緊不慢。
“這幫人手裡卡著大唐基層的每個關卡。江南轉運司的秤,蜀中互市的籤,河西走廊驛站的草料單子,隴右各地的通關文書。”他歇了一拍。
“一個關卡走不通,就有人開啟另一個。只要劉洎坐在上頭,這幫人為了還錢莊的債,就得替他把西域的糧草商路硬生生走出來。”
“逼他們幹活?”
“這叫利益捆綁。”許元轉頭看著門外的雪。
“欠錢的人,是最好用的人。”
雪更大了。
長安城安靜的很。
大雪壓城,把所有聲音都埋了進去,只剩下炭火細小的聲響。
“明日早朝。戶部會遞那份摺子。劉洎的名字會出現在李世民的御案上。”許元走回去,把桌上剩下的半盤醬牛肉端起來,走到廊下,彎腰倒進院子裡野貓的碗裡。
那隻貓不知躲在哪兒,沒出現,但等他直起腰,碗已經空了。
他站在廊下,拍了拍手。
“然後呢?”張羽跟到廊邊,把手揣進袖子裡,哈了口白氣。
“然後。”許元停了一停,看了眼院子裡的石榴樹,才回頭。
“吵到最後我們就能看李世民怎麼點將了。”
張羽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有一件事我沒想通。”他搓了搓手。
“這張網,你攥的住。劉洎攥的住嗎?這些人欠的是你錢莊的錢,不是欠劉洎的。他拿什麼讓底下人動起來,總不能把借據攤到每個人桌上吧?”
許元沒馬上答。
風從院子裡灌過來,刮的石榴樹枝丫磕磕碰碰,發出乾脆的聲響。
“你問到點子上了。”
許元捏了捏左臂,咬了咬後槽牙,慢慢鬆開手。
“借據是死的。人是活的。”他頓了頓。
“劉洎要是個聰明人,他不需要拿借據去壓人。他只需要讓下面那些人知道一件事,跟著他辦事有好處。有活路,人自己就會動。”
“要是他不夠聰明呢?”
許元轉身回屋。
“等劉洎坐上去,他自己會找到答案。找不到,就換一個劉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