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九十六章 船上的承諾

貞觀第一奸臣,李二求我別辭職!·路在西南·2,428·2026/5/25

太液池上起了霧。 冬天的水汽貼著冰面走,船艙裡倒比岸上暖和些,暖石把酒壺焐得還有餘溫,許元給自己又倒了一杯,沒急著喝。 李世民沒動。 他那個姿勢已經保持了很久,雙手擱在膝上,身子微微前傾,眼睛盯著池面上的碎冰出神。許元說完那番話之後,兩個人之間就剩下風聲和水聲。 許元不催。 這種事急不得。他跟李世民打交道這麼多年,摸出一個規律。 這位天子在暴怒的時候反而好辦,拍桌子罵兩句,氣消了就過去了。 真正要命的是沉默。李世民一旦不說話,說明他在認真想,而他認真想過的事,不管最後答應還是拒絕,都不會再有轉圜的餘地。 霧散了一些。遠處太極宮的輪廓比剛才清楚了,連屋脊上的鴟尾都能看見。 李世民開口了。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不是問句,語氣平得出奇。 “你是在要朕的手腳。” 許元放下酒杯。杯底磕在船板上,悶悶一聲。 “臣不是要綁陛下的手腳。” 他抬起頭,直直地對上李世民的目光。 “臣是想給那把椅子套一副轡頭。陛下馴得住天下,轡頭勒不疼您。可往後坐上去的人,未必個個馴得住。” 李世民的手指敲了一下膝蓋。 許元接著說:“今天是明君,百姓過好日子。明天換個不行的,全天下跟著遭殃。這不叫治國,叫賭博。臣想換個不用賭的法子。” “所以你要把朕圈起來。” “不是圈陛下,是圈那個位子。誰坐上去誰戴轡頭,跟姓什麼沒關係。” 李世民盯著他。 時間拉得很長。長到池面上的霧又聚起來一層,長到遠處千牛衛換了一班崗,長到壺裡的酒徹底涼了。 然後李世民笑了。 不是客套的笑,不是冷笑,像被一拳打在軟肋上,痛歸痛,但不得不承認這拳打得準。 “好一個轡頭。說得好聽,套上了,不就是個籠子。” 他伸手把竹篙從船幫上拿下來,在水裡攪了一下,漫無目的地劃了兩圈。 “許元,朕見過的人多了。文的武的,忠的奸的,聰明的蠢的,有膽的沒膽的。你跟他們都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他們想要東西。權也好,錢也好,命也好,朕攔得住。你不要東西,你要道理。道理這玩意兒,朕攔不住,也駁不倒。比刀子還難對付。” 許元沒接這個話茬。 李世民把竹篙拔出來,水順著杆往下滴,打在船板上,一滴一滴的。他用袖子擦了擦手,坐回去,架勢擺正了。 “朕有一個條件。” 許元等著。 “西域的事。”李世民豎起一根手指,“凱利,穆阿維葉,齊亞德本,這三顆釘子,你親手拔。一顆都不能留給別人。” 許元沒插嘴。他知道後面還有。 果然。 李世民又豎了一根手指。“拔完之後,你手裡的兵,一個不留,全交回來。然後你回長安。” 他的語速放慢了。 “做你說的那個。” 頓了一拍。 “規矩的制定者。” 兩根手指收回去,變成攥拳擱在膝上。 “這是交換,不是商量。” 許元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隻空杯子,杯底還有一點酒漬沒幹。冬天的太液池確實冷,他手指凍得有些僵。 西域那三個人,哪一個都不好對付。凱利手底下有騎兵,穆阿維葉背後站著半個阿拉伯,齊亞德本更麻煩,此人根本不在明面上,情報系統摸了大半年,連他的確切位置都還沒鎖死。 但這不是重點。 重點是李世民把這三件事串成了一個條件,而不是三個。不存在做完一件再談下一件的可能,要麼全吞,要麼全吐。 而交出兵權回長安做文職,聽著是恩賞,骨子裡是切割。一個沒有兵權的制度設計者,寫出來的律條再好,執行的刀還是握在別人手裡。 籠子你來設計,鑰匙我來保管。 許元想明白了這層,反而覺得合理。換了他坐那個位子,大概也會這麼幹。 “行。” 他伸出手。 李世民看了看那隻手,沒有立刻握上去。 “你想好了?” “臣從出門的時候就想好了。” “出門?你那時候還不知道朕要跟你談什麼。” 許元把手往前遞了遞,語氣很隨意:“陛下大半夜把臣叫到太液池上,能談的事就那麼幾件。要殺臣不用費這個功夫,要用臣犯不著避開所有人。剩下的,無非就是交易。” 李世民愣了一拍。 “你連這個都算好了?” “沒算,猜的。猜錯了大不了游回去,臣水性還行。” 李世民罵了一句,沒罵出口又咽回去了,變成一聲短促的哼。 兩隻手握在一起。 勁兒不小。 許元能感覺到李世民掌心的繭子,常年拉弓留下的,硬邦邦的,硌手。 擊掌的聲音在空曠的水面上傳了出去,岸上的千牛衛抬頭看了一眼,什麼也沒看清楚,霧又厚了。 手鬆開。 李世民重新拿起竹篙,往岸的方向撐,船慢慢動了。他一邊撐一邊說:“西域的事你自己安排,需要什麼跟兵部直接報,不用走中書省。” “那房大人……” “老房那邊朕會打招呼。”李世民頓了頓,補了一句,“你離京之前,去見見魏徵。” “見他幹什麼?” “你們倆一個脾氣,讓他給你相面,看看你能不能活著回來。” 許元沒笑。 他本來該笑的。這本來是一句玩笑話。但李世民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看著前方,沒回頭,語氣跟剛才談律法談兵權的時候沒有任何區別。 不緊不慢的,沉沉的。 船靠岸了。 纜繩繫好,李世民先上去,站在岸上回過頭,衝許元伸了一下手。許元沒借力,自己跨上去,鞋底踩在凍土上,嘎吱一聲。 “陛下什麼時候要臣出發?” “過完年吧。”李世民拍了拍袖口上的水漬,“把年過了再走,你又不差這半個月。” 說完轉身就走了,沒回頭,千牛衛跟上來,一行人往宮牆那邊去。 許元站在岸邊,看著那個玄色的背影穿過光禿禿的柳樹林子,越走越遠。 風從池面上吹過來,把他棉袍的下襬掀起來一塊。 他往回看了一眼,霧把那條船吞了半截,只剩一個輪廓。 “籠子嗎?”他搖搖頭,自言自語。

太液池上起了霧。

冬天的水汽貼著冰面走,船艙裡倒比岸上暖和些,暖石把酒壺焐得還有餘溫,許元給自己又倒了一杯,沒急著喝。

李世民沒動。

他那個姿勢已經保持了很久,雙手擱在膝上,身子微微前傾,眼睛盯著池面上的碎冰出神。許元說完那番話之後,兩個人之間就剩下風聲和水聲。

許元不催。

這種事急不得。他跟李世民打交道這麼多年,摸出一個規律。

這位天子在暴怒的時候反而好辦,拍桌子罵兩句,氣消了就過去了。

真正要命的是沉默。李世民一旦不說話,說明他在認真想,而他認真想過的事,不管最後答應還是拒絕,都不會再有轉圜的餘地。

霧散了一些。遠處太極宮的輪廓比剛才清楚了,連屋脊上的鴟尾都能看見。

李世民開口了。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不是問句,語氣平得出奇。

“你是在要朕的手腳。”

許元放下酒杯。杯底磕在船板上,悶悶一聲。

“臣不是要綁陛下的手腳。”

他抬起頭,直直地對上李世民的目光。

“臣是想給那把椅子套一副轡頭。陛下馴得住天下,轡頭勒不疼您。可往後坐上去的人,未必個個馴得住。”

李世民的手指敲了一下膝蓋。

許元接著說:“今天是明君,百姓過好日子。明天換個不行的,全天下跟著遭殃。這不叫治國,叫賭博。臣想換個不用賭的法子。”

“所以你要把朕圈起來。”

“不是圈陛下,是圈那個位子。誰坐上去誰戴轡頭,跟姓什麼沒關係。”

李世民盯著他。

時間拉得很長。長到池面上的霧又聚起來一層,長到遠處千牛衛換了一班崗,長到壺裡的酒徹底涼了。

然後李世民笑了。

不是客套的笑,不是冷笑,像被一拳打在軟肋上,痛歸痛,但不得不承認這拳打得準。

“好一個轡頭。說得好聽,套上了,不就是個籠子。”

他伸手把竹篙從船幫上拿下來,在水裡攪了一下,漫無目的地劃了兩圈。

“許元,朕見過的人多了。文的武的,忠的奸的,聰明的蠢的,有膽的沒膽的。你跟他們都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他們想要東西。權也好,錢也好,命也好,朕攔得住。你不要東西,你要道理。道理這玩意兒,朕攔不住,也駁不倒。比刀子還難對付。”

許元沒接這個話茬。

李世民把竹篙拔出來,水順著杆往下滴,打在船板上,一滴一滴的。他用袖子擦了擦手,坐回去,架勢擺正了。

“朕有一個條件。”

許元等著。

“西域的事。”李世民豎起一根手指,“凱利,穆阿維葉,齊亞德本,這三顆釘子,你親手拔。一顆都不能留給別人。”

許元沒插嘴。他知道後面還有。

果然。

李世民又豎了一根手指。“拔完之後,你手裡的兵,一個不留,全交回來。然後你回長安。”

他的語速放慢了。

“做你說的那個。”

頓了一拍。

“規矩的制定者。”

兩根手指收回去,變成攥拳擱在膝上。

“這是交換,不是商量。”

許元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隻空杯子,杯底還有一點酒漬沒幹。冬天的太液池確實冷,他手指凍得有些僵。

西域那三個人,哪一個都不好對付。凱利手底下有騎兵,穆阿維葉背後站著半個阿拉伯,齊亞德本更麻煩,此人根本不在明面上,情報系統摸了大半年,連他的確切位置都還沒鎖死。

但這不是重點。

重點是李世民把這三件事串成了一個條件,而不是三個。不存在做完一件再談下一件的可能,要麼全吞,要麼全吐。

而交出兵權回長安做文職,聽著是恩賞,骨子裡是切割。一個沒有兵權的制度設計者,寫出來的律條再好,執行的刀還是握在別人手裡。

籠子你來設計,鑰匙我來保管。

許元想明白了這層,反而覺得合理。換了他坐那個位子,大概也會這麼幹。

“行。”

他伸出手。

李世民看了看那隻手,沒有立刻握上去。

“你想好了?”

“臣從出門的時候就想好了。”

“出門?你那時候還不知道朕要跟你談什麼。”

許元把手往前遞了遞,語氣很隨意:“陛下大半夜把臣叫到太液池上,能談的事就那麼幾件。要殺臣不用費這個功夫,要用臣犯不著避開所有人。剩下的,無非就是交易。”

李世民愣了一拍。

“你連這個都算好了?”

“沒算,猜的。猜錯了大不了游回去,臣水性還行。”

李世民罵了一句,沒罵出口又咽回去了,變成一聲短促的哼。

兩隻手握在一起。

勁兒不小。

許元能感覺到李世民掌心的繭子,常年拉弓留下的,硬邦邦的,硌手。

擊掌的聲音在空曠的水面上傳了出去,岸上的千牛衛抬頭看了一眼,什麼也沒看清楚,霧又厚了。

手鬆開。

李世民重新拿起竹篙,往岸的方向撐,船慢慢動了。他一邊撐一邊說:“西域的事你自己安排,需要什麼跟兵部直接報,不用走中書省。”

“那房大人……”

“老房那邊朕會打招呼。”李世民頓了頓,補了一句,“你離京之前,去見見魏徵。”

“見他幹什麼?”

“你們倆一個脾氣,讓他給你相面,看看你能不能活著回來。”

許元沒笑。

他本來該笑的。這本來是一句玩笑話。但李世民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看著前方,沒回頭,語氣跟剛才談律法談兵權的時候沒有任何區別。

不緊不慢的,沉沉的。

船靠岸了。

纜繩繫好,李世民先上去,站在岸上回過頭,衝許元伸了一下手。許元沒借力,自己跨上去,鞋底踩在凍土上,嘎吱一聲。

“陛下什麼時候要臣出發?”

“過完年吧。”李世民拍了拍袖口上的水漬,“把年過了再走,你又不差這半個月。”

說完轉身就走了,沒回頭,千牛衛跟上來,一行人往宮牆那邊去。

許元站在岸邊,看著那個玄色的背影穿過光禿禿的柳樹林子,越走越遠。

風從池面上吹過來,把他棉袍的下襬掀起來一塊。

他往回看了一眼,霧把那條船吞了半截,只剩一個輪廓。

“籠子嗎?”他搖搖頭,自言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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