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九十八章 長安有人要你死
河西走廊的風跟關中不一樣。
關中的風冷,但老實,刮過來就是刮過來,不拐彎。河西的風帶沙,打在臉上像細針扎,而且沒準頭,東一陣西一陣,帳篷搭了三回才固穩。
隊伍走了七天,過了隴關,進了涼州地界。
路不好走。官道還算平整,但一入河西,道面就碎了,凍土開裂,車輪顛得人骨頭散架。第三天斷了一根車軸,耶夢古帶人砍了路邊一棵枯樹,削了半天才換上。
許元沒坐車了,改騎馬。馬是軍中調來的,脾氣不小,頭兩天差點把他顛下來。高璇在旁邊看著,沒笑,但嘴角那個角度,許元看得懂。
第七天傍晚,隊伍到了甘州境內一處驛站。
說是驛站,其實就是幾間夯土房子圍了一圈矮牆,院裡有口井,井水半鹹,燒開了勉強能喝。驛丞是個五十來歲的老卒,瘸了一條腿,看見三十輛大車和一千人的隊伍,臉都白了。
“住不下。”
“不用全住。”許元翻身下馬,腿有點僵,站了一會兒才活動開,“人在外面紮營,我用兩間房就行。”
驛丞鬆了口氣,顛著腿去收拾。
許元要了靠西邊的那間。窗戶小,只有巴掌大一個洞,糊著油紙,但正對著院牆外頭,翻出去就是戈壁灘,跑路方便。
這是許元選房間的第一標準。出口。
高璇帶了二十人在驛站外圍布了一圈暗哨,耶夢古領著人紮營。李明達住東邊那間,簾子一拉,燈亮了一會兒,又滅了。
許元沒睡。
他把匕首抽出來放在枕邊,橫刀擱在床沿夠得著的地方,背靠牆壁坐著,翻那本寫了一半的札記。
翻了幾頁,寫不下去。
腦子裡全是那四個字。俱蘭有變。
他把札記合上,閉了眼。
風沙打在油紙窗上,沙沙地響。
亥時剛過,院外頭的駝鈴叮噹了兩聲,是暗哨在報平安。
子時,第二遍駝鈴響過,高璇換了一輪崗。
丑時。
許元睜開眼。
沒有聲音。不是絕對的安靜,是某種聲音被刻意壓住之後留下的那種空洞。夜風還在刮,沙子還在打窗,但院牆西側那個方向,有什麼東西不對。
他的手摸到橫刀,握住刀柄,沒有動。
窗戶上的油紙被人從外面割開了一道口子。
刀割的,很利索,弧線乾淨,沒有猶豫。
一隻手從外面伸進來,撐住窗框,緊接著一條腿翻了進來。
許元動了。
他不算快。但房間小,床離窗戶不到四尺,他從床上彈起來的時候,橫刀已經出鞘,刀背貼著那人脖子側面,刃口朝內,只要手腕一轉,這顆腦袋就得搬家。
來人不敢動彈。
許元沒說話。他用左手捏住對方的下頜,把那張臉往視窗微弱的月光底下掰了掰。
暗甲。不是唐軍制式,也不是突厥皮甲。鐵片縫在皮胚上,魚鱗狀排列,領口有銅釦,肩甲邊緣鏨了一圈花紋。
拜占庭的東西。
許元見過。在戰場上見的,從死人身上扒下來研究過。這種甲是拜占庭宮廷禁衛的制式裝備,外頭買不到。
來人臉上是鐵質半臉面罩,遮住鼻子以下。露在外面的眼睛很年輕,瞳色偏淺,不是中原人。
“摘。”許元說了一個字。
那人的手慢慢抬起來,動作很慢,怕橫刀切進肉裡。手指扣住面罩邊緣,往下拉。
臉露出來了。
年輕,二十出頭,額角有一道陳年傷疤,右耳少了半截,像是被什麼利器削掉的。
許元認識這張臉。
不算熟,但見過。前年在碎葉城外,凱利的中軍帳旁邊,站在凱利右手邊第二個位置上的那個副官。
名字他沒記住。但那半截耳朵很好認。
許元沒收刀。
“說。”
那人撲通一聲跪了下來。膝蓋砸在土地上,聲音悶得很。
“許元閣下,凱利元帥讓我來給您帶一句話。”
半截耳朵的副官,說的是突厥語,帶著點西邊的口音,捲舌音咬得很重。
許元把刀從他脖子上移開分毫。不是放鬆,是換了個角度,刀尖轉而對著咽喉。
“他還有臉傳話?”
副官沒抬頭,額頭貼著地面。
“元帥知道閣下恨他。但他說,有一件事比恨更要緊。”
“什麼事值得他派人跑到大唐境內來找我?河西走廊離拜占庭可不近。”
副官從貼身的位置摸出一個牛皮捲筒,雙手舉過頭頂。
“元帥說,穆阿維葉死之前,留了一樣東西。”
許元沒接。
穆阿維葉。
這個名字他有一陣子沒聽見了。大食的叛將,在西域攪了兩年渾水,去年死在碎葉城外,死得不算體面,是被自己人捅的。
“死人還能留東西?”
“穆阿維葉臨死前三天,派人把一份密函送出了碎葉城。那份密函不是給大食的,也不是給突厥的。”副官的聲音壓得更低了,“是給長安的。”
許元的手指在刀柄上微微一頓。
“給長安誰?”
“元帥不知道是誰收的。但他截到了密函的副本。”
副官把牛皮捲筒又往上舉了舉。
“密函裡有一份交易記錄。糧草,鐵器,還有……西域三城的佈防圖。”
西域三城的佈防圖。
許元腦子裡轉了一下。那三座城的佈防,是他親手擬的。呈報兵部,經李世民過目批覆,抄本存在尚書省。能接觸到這份東西的人,一隻手數得過來。
“凱利想說什麼?”
“元帥說,那份密函能證明,長安城裡有人比他更想讓您死。那個人一直在往外送東西,送的不是錢,是您的命。”
院子外面,風灌過矮牆的豁口,嗚嗚地叫。
許元盯著那個牛皮捲筒看了幾息。
“凱利的條件呢。”
“元帥願意用這份密函的副本,換一條命。”
“誰的命?”
“元帥自己的。”副官終於抬起頭,臉上有汗,在月光底下發亮。“他說他打不過您,也跑不掉了。阿拉伯人在追他,突厥人也在追他,拜占庭朝廷已經下了緝殺令。他只剩這一張牌。”
許元收了刀,橫刀橫擱在膝蓋上,退後一步坐回床沿。
他拿起那個牛皮捲筒。
沒有急著開啟。
他用拇指蹭了蹭捲筒的封口。蠟封完整,蠟色偏黃,摻了松脂。這是碎葉那邊的封法,長安的蠟封用紅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