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零三章 鴻門宴
天剛才剛亮,城門那兩千大食兵就按照約定進城駐紮。
不過除此之外,跟在齊亞德本大旗後的,還多了一隊拜占庭的輕騎。
齊亞德本把這隊人領到許元的署衙前,打了聲招呼便帶兵去了西大營,溜得比兔子還快。
領隊的棕發高個兒盧卡斯被請進大堂,手裡捧著一個鐵匣子。
“副將,盧卡斯。”
他用半生不熟的漢話自報家門,順手把捧著的東西放在條案上。
“凱利將軍派我來。”
盧卡斯把鐵匣放在桌上,許元抬眼瞥了眼。
“凱利就只是讓你送這破銅爛鐵來?”
盧卡斯沒被激怒,板著臉退後半步。
“將軍說,這是從穆阿維葉的營帳裡搜到的,是當年那條商路上的東西。”
“您看完,自然就懂。”
拜占庭人走出門外,沒走遠,就在院子裡的老槐樹下站著,身板挺得筆直。
許元伸手,撥開蓋子上的鐵搭扣。
匣子裡沒有金銀,也沒有帛書。
只有一塊牌子。
一面平滑,中央陰刻著一隻飛鳥,尾羽很長。
另一面佈滿細密的鱗紋,做工精巧,鱗片層層疊疊。
這不是尋常物件。
大唐皇宮裡,上到尚衣局,下到掖庭獄,各有各的腰牌。
但這種雙面全銅、做工不帶任何官府篆字的,只有一種可能。
皇家親衛,龍鱗。
“大人。”
薛仁貴從側門快步進來,帶起一陣穿堂風。
他看了一眼院子裡的拜占庭人,壓低聲音。
“查清楚了。”
許元把銅牌扣在桌面上,沒收回去。
“說。”
“不是咱們沒查出暗樁,是這人壓根沒藏著。”
薛仁貴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嚥了口唾沫。
“昨天夜裡,從大食兵的營地裡出來一個人。亮了腰牌,直奔都護府。”
“誰?”
“程處弼。”
許元端起茶碗的手停在半空。
程處弼。
盧國公程咬金的親弟弟。
禁軍左屯衛中郎將,李世民放在身邊的最後一道屏障。
“他帶手諭來的?”
“是。”薛仁貴面色發緊,“而且,跟他在齊亞德本營帳裡,密談了兩天。”
兩天前,程處弼居然先到了俱蘭城外的戈壁,沒找大唐的駐軍,反而徑直進了齊亞德本的大營。
堂堂天子親衛統領,跟大食敗軍之將湊在一起,聊了整整十二個時辰。
聊完之後,齊亞德本進城,拜占庭人送來鐵匣,程處弼現身都護府。
這三家,時間掐得嚴絲合縫,比上朝點卯還要準。
“逼宮啊。”
許元輕敲了一下桌面。
這盤棋下得真是寬廣。
他們是嫌西域消停得太久了。
薛仁貴看了一眼桌上那塊銅牌。
“這是什麼?”
“催命符。”許元手指在鱗紋上刮擦兩下,“他們想告訴我,穆阿維葉也好,凱利也罷,手裡都攥著咱們後院的底牌。”
“現在,底牌的主人來了。”
程處弼既然敢亮明身份進都護府,說明他不怕許元查,甚至他就是要許元知道他來了。
皇帝派他來,本該是宣讀旨意或者犒賞三軍。
“大人,要不要先把那幾個拜占庭人扣下?”薛仁貴手按在刀柄上。
“扣他做甚。”
許元站起身。
“人家大老遠跑來送禮,哪有把郵差砍了的道理。去傳話,就說本將設宴,給長安來的特使接風洗塵。”
夕陽斜照,俱蘭城裡升起裊裊炊煙。
一長溜烤羊腿架在炭盆上,熟肉滲出油花。
許元坐在主位,手裡拿著把小刀,慢條斯理地割肉。
門外傳來硬底官靴砸在地磚上的響動。
來人沒帶隨從,獨自踏進門檻。
程處弼大步走到桌前,拿過陶碗,給自己倒滿烈酒,仰頭灌幹。
“痛快。”
程處弼抹了把嘴。
“西域的酒,比長安的刀子還烈。”
“程將軍喜歡,走時帶兩車。”許元把割下的一盤羊肉推到他面前,“就是不知,將軍這次要在這黃沙地裡待多久。”
程處弼捏起一片肉扔進嘴裡嚼著。
“待多久不歸我管,歸陛下管。旨意到了,我就走。”
“那陛下有何旨意?”
程處弼抬起頭,直視許元。
“沒有旨意。”
“只有口諭。”
“口諭說,許將軍守得辛苦,讓本將來看看。順便,查點東西。”
“查什麼?”
“查一查,是誰在背地裡,跟拜占庭的凱利通了款曲。”
程處弼往椅背上一靠,雙手抱胸。
做賊的,跑來捉賊。
許元從袖子裡摸出那塊帶著鱗紋的銅牌,扔在桌上。
一聲脆響。
“程將軍既然是來查案的,看看這個。”
程處弼的視線落在銅牌上,毫無波瀾,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假的。”他收回目光。
“假的?”
“朝廷沒鑄過這種東西。”
程處弼端起酒壺,又給自己倒了一碗。
“西域鐵匠的手藝不錯,就是不懂規矩。皇家親衛的腰牌,從不用單鳥紋。”
“那叫孤臣,不吉利。”
許元沒收回銅牌,由著它擺在油膩的桌面上。
“那將軍這兩日在齊亞德本的營地裡,可查出什麼來了?”
程處弼喝酒的動作停住,把陶碗重重頓在桌上。
酒水濺出幾星,落在銅牌的紋理間。
“許將軍訊息靈通。”程處弼的聲音冷下來,“我找大食人,自有我的道理。你防線外的敵人,未必是我的敵人。”
“大唐的邊軍,防線外全是敵人。”許元聲音平靜。
“可長安的朝堂,防線在心裡。”
程處弼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許元,你仗打得好,滿朝皆知。但你手伸得太長。”
“穆阿維葉怎麼死的,你比誰都清楚。”
“西域這攤水,你攪得太渾,上面看不清底了。”
許元心中瞭然。
長安那位千古雄主,終究是起了疑心。
打贏碎葉河,逼退大食,這都是功。
但在皇帝眼裡,功勞太大,往往就和威脅連在了一起。
這時,恰好出現了一條所謂龍鱗的線索。
“所以,凱利的副官送來這塊銅牌,也是長安的意思?”許元點破這層窗戶紙。
“凱利是個聰明人。”程處弼避重就輕,“他知道,有些東西留著是個禍害,交出來,能換個清淨。”
“他交出來,是想看我們自相殘殺。”許元毫不客氣地回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