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零四章 各懷鬼胎
還沒等許元和程處弼劍拔弩張,齊亞德本先來了。
他換了身乾淨袍子,鬍子修得齊整。
進門先衝許元行了個大食禮,找了把椅子坐下。
兩手搭在膝上,安靜得像廟裡的泥菩薩。
盧卡斯最後到。
拜占庭人還是那副板著臉的模樣,走路時脊樑骨像灌了鐵條。
他掃了齊亞德本一眼,嘴唇動了動,到底沒說話,在齊亞德本對面坐了。
四碟涼拌駱駝肉,三盤烤饢,一壺西域烈酒。
許元沒擺什麼排場。
“諸位別嫌寒磣,俱蘭城就這條件。”
許元給每人面前的碗裡倒滿酒。
“先乾了這碗。”
四碗酒見底。
齊亞德本被辣得咳了兩聲,紅著臉把嘴閉緊。盧卡斯面不改色,反倒將碗倒扣,指尖摩挲著碗底的陶紋。程處弼喝得最痛快,碗往桌上一扣,伸手去撕烤饢。
第二碗。
第三碗。
酒過三巡,滿桌子的駱駝肉沒怎麼動,饢倒是被程處弼撕了大半張。
齊亞德本的臉從紅轉紫,額頭上滲出了汗珠。
許元放下酒碗,拿起一塊饢,掰成四份,分別扔到三人面前。
“三位遠道而來,想必都帶著各自主子的心意。”
他把最後一塊饢留給自己,咬了一口,慢慢嚼著。
“不如攤開來說,省得互相猜。”
廳裡安靜了一瞬。
炭盆裡的木炭噼啪爆了一聲,火星子躥起又落下。
許元先看向程處弼。
“程統領,陛下手諭寫了什麼?”
程處弼把嘴裡的饢嚥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渣。
“奉旨協查穆阿維葉之死。無其他內容。”
十二個字,乾脆利落。
許元點頭,沒追問,轉頭看向盧卡斯。
“凱利要什麼?”
盧卡斯坐得很直,漢話說得磕磕絆絆,但每個字都咬得很用力:“元帥要大唐不再追究拜占庭戰責。”
也簡單。
碎葉河一戰,拜占庭人在側翼捅了一刀,雖說沒傷到筋骨,但這筆賬一直掛著。凱利精明,想趁這趟渾水把舊賬銷了。
許元轉向齊亞德本。
這位大食敗將從進門到現在,一個多餘的字都沒說過。
“你要什麼?”
齊亞德本端起面前的酒碗,舉到眉心的高度,一字一頓。
“我要活著。”
三個字掉在桌面上,比方才那些冠冕堂皇的措辭都要重。
程處弼停下了撕饢的動作。
盧卡斯的目光從碗底移開,頭一回正經看了齊亞德本一眼。
許元靠進椅背裡。
這就對了。
程處弼帶來的是天子的刀,懸而不落。凱利送來的是一個裹著糖衣的陷阱。齊亞德本什麼都沒有,他就是一條夾在三塊磨盤中間的魚。穆阿維葉死了,大食國內的新任哈里發要清算舊部,齊亞德本帶著這兩千殘兵跑到俱蘭城,與其說是駐紮,不如說是逃命。
“行。”
許元拍了下桌子。
“既然都痛快,我也痛快。”
他豎起三根手指。
“第一,穆阿維葉的死,跟我許元有沒有關係,程統領可以查。但查歸查,我的兵不能動,西域的防線不能亂。誰要是趁機摸我的底盤,別怪我翻臉。”
程處弼沒吭聲,算是預設。
許元收回一根手指。
“第二,凱利的戰責,不是我能免的,得朝廷來定。但我可以在奏報裡寫,碎葉河之役拜占庭方面保持了‘善意中立’。至於長安信不信,那是另一回事。”
盧卡斯喉結滾動。這話客氣,實則是在告訴拜占庭人,你的命運不在我手上,但我可以幫你說話,前提是你得聽話。
“第三。”
許元看向齊亞德本。
“你的兩千兵,從今天起歸西域都護府節制。”
齊亞德本的手緊了一下,碗裡的酒晃出來幾滴。
“糧餉軍械,我來供。你的人,聽我調。活不活得成,就看你自己識不識趣了。”
新哈里發的追殺令已經發到了呼羅珊,齊亞德本要是離開俱蘭城,活不過三個月。
齊亞德本沉默了很長時間。
長到炭盆裡的炭燒塌了一截,噗的一聲陷下去,灰燼飛起,落了半桌子。
“好。”
一個字。
許元給四個碗重新倒滿酒。
“那就喝。”
四碗酒碰在一起,陶瓷撞陶瓷的悶響在廳裡轉了一圈。
程處弼喝完,把碗倒扣在桌上,站起身。
“許將軍,醜話說前頭。”
他走到門口,背對眾人。
“穆阿維葉的案子,我給你十天。十天查不清楚,我就自己查。到時候查出什麼來,可就不是這張桌子上能談的了。”
說完,他邁過門檻,頭也不回地走了。
硬底靴子的聲音在走廊裡漸行漸遠。
盧卡斯緊跟著起身,倒是規矩,衝許元行了個禮才離開。
廳裡只剩下許元和齊亞德本。
齊亞德本還坐在那裡,手心裡攥著空碗,沒有要走的意思。
“許將軍。”
大食人的漢話說得比盧卡斯好得多,帶著微微的捲舌音。
“穆阿維葉的死,我知道內情。”
許元正在擦手上的油,動作沒停。
“你知道,跟我有什麼關係。”
“因為動手的人,現在就在這座城裡。”
許元擦完手,把布巾疊好,放在桌面上。
“那你還敢進城?”
齊亞德本把空碗放下,站了起來。
“走投無路的人,沒什麼敢不敢。”
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許元一眼。
“十天太短了,許將軍。但夠用了。”
大食人消失在院子的暮色裡。
薛仁貴從側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壺涼茶。
“都走了?”
“走了。”
許元接過涼茶,灌了一大口。
“三隻狐狸,一隻比一隻精。”
“大人,齊亞德本最後那句話……”
“我聽見了。”
許元拎起桌上那塊銅牌,在指尖翻轉了兩圈。
“讓趙五盯著程處弼。白天黑夜都盯著。他見了誰,說了什麼,一個字都別漏。”
“是。”薛仁貴轉身要走。
“等等。”
許元把銅牌揣進懷裡。
“再派個人,去把城門關了。”
“從今天起,沒有我的手令,誰都別想出去。”
薛仁貴愣了一下,隨即領命而去。
許元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廳裡。
桌上杯盤狼藉,炭火只剩灰燼。
十天。
夠幹什麼的?
夠把這座城裡所有人的底褲都扒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