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零八章 誰先開口,誰先活
酒是從庫房裡翻出來的,不算好酒,勝在烈。
許元讓趙五親自送到程處弼的住處,一壺酒,一張紙條。
紙條上寫了個地方,俱蘭城西北十一里,廢棄烽火臺。底下多了一行小字:晚間戌時,不帶人。
趙五回來覆命時說,程處弼接了酒,當場拔了封泥聞了一下,什麼也沒說,把紙條塞袖子裡了。
“他去不去?”薛仁貴問。
“會去。”
許元正在換衣服,脫了常服,換了件舊袍子,腰間別了把短刀。不是上陣的打扮,倒像是出城巡夜的。
薛仁貴跟了一句:“我帶人在外圍候著。”
“不用。”
“王爺!”
“帶了人,他們就不會開口了。”
許元繫好腰帶,推門出去。
院子裡風大,黃昏的光已經快收乾淨了,天邊只剩一條暗紅的線。許元翻身上馬,帶了趙五一個人,從西門出城。
守門的校尉認得他的馬,沒攔,只是多看了兩眼他腰上那把刀。
俱蘭城西北的這座烽火臺,廢了至少有十年。牆皮脫了大半,檯面上長滿了枯草,風一吹就響。登臺的石階缺了好幾級,勉強能踩住腳。
許元到的時候,臺上已經有一個人。
不是程處弼。
是齊亞德本·凱利的副官,一個四十來歲的阿拉伯人,叫盧卡斯。他裹著深色的袍子,盤腿坐在臺面的邊沿上,手裡捏著串骨珠子,正一顆一顆撥著玩。
許元上去,站了一息。
盧卡斯站起來,行了個不太標準的中原禮,嘴裡蹦出幾個字,口音很重:“王爺,好。”
“坐。”
許元在他對面坐下,從趙五手裡接過酒壺和幾隻碗,擺在中間的石頭上。趙五退到臺下守著。
盧卡斯沒動那酒。他看了看臺階的方向,又看了看許元,意思很明白:還有人沒來。
月亮爬了半截,風把臺沿的枯草壓得伏下去又彈起來。
馬蹄聲從東邊傳來,是程處弼。
他騎了匹灰馬,穿得很隨意,外頭披了件半舊的氅衣,腰上也帶了刀。翻身下馬時動作很利索,看不出被關了這麼些天的樣子。
他上了臺,掃了一眼盧卡斯,又看了看許元面前那壺酒,嘴角動了一下。
“許元,你把我叫到這種地方來喝酒,場面是不是寒酸了點。”
“坐下再說。”
程處弼沒客氣,一屁股坐在石臺邊上,拿起一隻碗在袖口擦了擦,自己倒了酒,沒喝,擱在手邊。
三個人,一壺酒,一座破臺子。
風把枯草吹得沙沙響,四下裡什麼都看不見,只有遠處俱蘭城的方向有幾點燈火。
許元給自己倒了一碗,端起來,沒看誰,開口就說。
“三位都想要一樣東西。”
盧卡斯和程處弼都沒接話。
“穆阿維葉的遺物。”
這五個字落地,盧卡斯撥珠子的手停了。程處弼端著碗,低頭看酒面。
許元喝了口酒,把碗放下。
“本王手裡有。”
“但本王偏不給。”
程處弼先笑了。笑完了,他抬起頭,拿眼睛直戳許元,語氣不算客氣:“許元,你以為你扣住東西,就能安全?”
“你替誰問的?”許元反問。
程處弼沒答。
盧卡斯忽然開口了。他的中原話詞不達意,但關鍵字都在:“東西……齊亞德將軍要。你不給……有人來拿。”
“來拿?”許元看了他一眼,“凱利將軍帶了多少人來?三千?五千?俱蘭城外五十里範圍內本王布了斥候,你們那點兵力,走到半路就得掉頭。”
盧卡斯閉嘴了。
臺上安靜了一陣,風把酒壺推得晃了一下,誰都沒去扶。
許元看了看左邊的盧卡斯,又看了看右邊的程處弼。兩個人一個低頭撥珠子,一個端著碗不喝。
“本王今天叫你們來,不是談條件的。”
他把酒碗翻過來,扣在石臺上,碗底朝天。
“本王怕的是,死之前沒把真相搞清楚。”
這話出口,臺上三個人誰都沒動,但各自把手往自己身上挪了一挪。
許元把那隻扣著的碗拿起來,重新翻正,往裡倒酒,酒滿了,他沒喝,推到三隻碗的中間。
“穆阿維葉死之前見過誰,說過什麼,留了什麼東西,你們各自知道一截,誰都拼不全。”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在這破臺子上卻撐得很滿,“本王手裡也有一截,但本王不說,你們永遠猜不著。”
程處弼忽然把碗裡的酒一口乾了。
“你到底想怎樣?”
“很簡單。”許元豎起一根手指,“你們三個算上背後的人,一共牽著三根線。本王要的不是線,是線頭。誰先把自己這頭的底子交出來,本王就先保誰。”
盧卡斯皺眉。他聽懂了,但沒表態。
程處弼把空碗擱下,擦了擦嘴,盯著許元看了好一會兒。
“許元,你拿什麼保?你自己都是泥菩薩。長安那邊一道旨下來,你連自己都保不住。”
“長安那道旨,假的。”
程處弼臉上的表情沒變,但他握著碗的手鬆開了,放到膝蓋上,五根手指慢慢攤平,再沒了動靜。
“印不對。”許元說,“你知不知道?”
程處弼沒吭聲。
“你不知道。”許元替他答了,“你要是知道,就不會被人從長安一路攆到西域來了。”
這話扎得很準。程處弼沒動,腳尖在靴子裡悄悄繃了一下,嘴角的那條線壓下去了,壓得很緊。
盧卡斯忽然站起來。
三個人的目光同時落在他身上。他沒有說話的意思,只是從袍子裡掏出一卷羊皮卷,很舊,邊角都磨毛了。他把羊皮卷放在石臺上,用骨珠子壓住,然後重新坐下來。
“齊亞德將軍說……先給你看。”
許元沒急著拿。他看了盧卡斯一眼,又看了一眼羊皮卷。
“你家將軍倒是爽快。”
“將軍說,”盧卡斯慢慢地撥著珠子,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死人的東西,不值錢。活人的命……值錢。”
程處弼把碗往石臺上一磕。
“盧卡斯,你替凱利做主了?”
盧卡斯沒理他。
許元伸手把羊皮卷拿過來,在月光下展開。上面大半是阿拉伯文,他掃過去,目光落在中間夾著的幾行漢字上。
不是翻譯,是原本就寫在那裡的,筆跡潦草,落筆很急,有幾個字寫到一半停住了,像是手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