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一十章 那張臉我見過

貞觀第一奸臣,李二求我別辭職!·路在西南·2,521·2026/5/25

程處弼把碗裡剩的酒潑了,翻過來扣在石面上,一副喝膩了的樣子。 許元還端著那碗沒動過的酒,腦子裡攪著長孫無忌、北衙、玄武門密詔。這幾個詞絞在一起,越扯越緊。 他正想開口問程處弼下一步怎麼走,齊亞德本站了起來。 程處弼看了他一眼,沒什麼表情,但手已經搭上了腰間的刀柄。 齊亞德本沒碰酒,也沒看那壺酒。他雙手擱在膝頭,看著許元,用一種跟他身份完全不般配的平淡口氣說話。 “你們大唐的內鬥,我不想摻和。” 許元等著。能說出這句話的人,後面一定還有話。 “但我可以告訴你一件事。”齊亞德本的漢話帶著口音,咬字偏重,母音拖得長,“穆阿維葉死之前,見過一個人。” 程處弼的手沒離開刀柄。 “那個人從長安來。”齊亞德本說,“穿著大唐的官服。對,是你們那種圓領袍子,青色的,胸口繡著什麼鳥。但他說大食語,很流利,比你們任何一個翻譯都好。他跟穆阿維葉談了一整夜。” 齊亞德本停了。 風從臺底穿過去,嗚嗚地響了兩聲。 “第二天,穆阿維葉就死了。” 臺上安靜了一陣。 許元沒急著接話。 穆阿維葉的死,官面上的說法是舊疾復發,暴斃帳中。這個說法誰都不信,但誰都沒拆穿。 現在齊亞德本把這層紙捅破,等於把自己也放到了火上烤。他知道穆阿維葉的真正死因,卻一直沒說,藏到今天才拿出來,這本身就是一個籌碼。 許元問了一句:“那個人,長什麼樣?” 齊亞德本拿手指點了一下自己的左臉,從眼角往下劃,一直劃到下頜骨。 “這裡,一道刀疤。很深,肉翻起來長好的那種。從眼角到下巴,整條臉都歪了。” 許元手裡那碗酒晃了一下。 程處弼注意到了。他轉過頭看許元,嘴唇動了動,沒問。 許元沒坐著了。他站起來,動作快,碗擱在石臺上,酒灑了一半。 這道疤,他見過。 長安中書省外頭那條窄巷,每天卯時有個文書小吏從那條巷子裡出來,抱著一摞公函,走路不快不慢。 經過門口的槐樹時會低一下頭。 槐樹有根橫枝矮,個子高的人不低頭會刮到額頭。那個人個子不高,低頭是多餘的,但他每次都低,像是怕被人多看一眼。 左臉那道疤,從眼角到下巴,皮肉收緊時拉出一道溝,臉是歪的,笑起來也是歪的,可他從不笑。 趙德言。 許元站在臺上,背對著月光,影子很長,拖到石臺邊緣,垂下去。 “認識?”程處弼問了一個字多餘的廢話。 許元沒立刻答。他把腦子裡關於這個人的東西一條一條地翻出來,翻了半天,發現記得的東西少得可憐。 趙德言,中書省文書吏。負責抄錄和分送公函。品級低,低到朝會都進不去那種。 許元在長安時跟這人打過三四次照面,每次都是他低頭走過去,許元也沒正眼看過他幾回。 唯一記住的,就是那道疤。 許元說,“中書省抄書的。” “中書省?”程處弼皺了眉。 中書省是什麼地方,不用解釋。 大唐的政令從那裡出去,機密在那裡彙總,天子的意思在那裡變成文字。一個文書小吏,待在這種地方,看到的東西比六部侍郎都多。 齊亞德本在旁邊聽著,一句話不插。他把該給的東西給了,餘下的不關他的事。 許元翻身下臺,腳落在碎石上,叫了一聲:“趙五。” 趙五從陰影裡鑽出來,快得像地縫裡長出來的。 “去找布林唯什,讓他現在就來。” “這會兒?”趙五往天上看了一眼,月亮快到正中了。 “現在。” 趙五跑了。 程處弼也下了臺,跟上許元,兩個人並排走在枯草地裡,誰都沒說話,走了十幾步,程處弼開口。 “你確定是那個人?” “一條疤從眼角到下巴,長安城裡長這副模樣的,你見過第二個?” 程處弼沒接。他其實想問的不是確不確定,而是另一件事。 中書省的文書吏,怎麼跑到西域來跟穆阿維葉談了一夜?談完人就死了?這中間隔著多少東西,光想一想頭皮就發麻。 布林唯什來得快。這個粟特人本來就不怎麼睡覺,白天做買賣,晚上對賬,一年到頭清醒的時間比誰都長。 他進門的時候手裡還攥著算籌,一看許元的臉色,把算籌往袖子裡一塞。 “查一個人。”許元坐在屋裡唯一的椅子上,沒點燈。 “趙德言。中書省文書吏。你在長安的路子還通不通?” “通半條。”布林唯什搓了搓手指,“中書省的人不好買,但中書省門口賣餺飥的那個老頭,認識我。他那鋪子三十年了,什麼人從門前過他都記得住。” “不只是面,我要底。”許元說,“籍貫,出身,什麼時候入的中書省,誰薦的,我要他的全部資訊。” “多久要?” “三天。” 布林唯什的嘴角抖了一下。從俱蘭城到長安,快馬加驛站接力,單程至少二十天。三天查一個人的底,除非他在中段就有人。 但他沒說辦不到,他只是點了頭。 “錢。” “給你雙倍。” 布林唯什走了。出門的時候差點和趙五撞上,趙五端了碗熱湯進來,許元沒接。 程處弼靠在門框上,胳膊抱在胸前。 “你不覺得不對勁?” “哪裡?” “齊亞德本。”程處弼說,“穆阿維葉死了多久了?他藏著這個訊息不說,偏偏今晚說。盧卡斯前腳走,他後腳上臺。他在底下等著呢,等盧卡斯把你的注意力拉到凱利那邊,他再出來遞刀子。” 許元沒否認,他想過這一層。 “你的意思是,他跟盧卡斯是一套的?” “不一定是一套,但時機太巧了。”程處弼把胳膊放下來,摸了一下刀柄,“巧到像排練過。” 許元坐在黑暗裡,這件事先壓著,壓在趙德言後面。 兩件事,一件比一件燙手,但燙手的事得一件件來。 許元把趙五端來的湯端過去,喝了一口。涼了,有股子羊羶味。 “程處弼。” “嗯。” “你在長安的時候,見過趙德言沒有?” 程處弼想了一會兒,搖頭。 “沒印象。” 許元把碗放下。 程處弼在長安這些年,禁軍裡裡外外混了個遍,連宮門口看門的老兵他都能叫出名字。中書省的文書吏,他愣是沒注意過。 這說明什麼,許元不說,程處弼也清楚。 一個藏得這麼深的人,不是運氣好,是練出來的。

程處弼把碗裡剩的酒潑了,翻過來扣在石面上,一副喝膩了的樣子。

許元還端著那碗沒動過的酒,腦子裡攪著長孫無忌、北衙、玄武門密詔。這幾個詞絞在一起,越扯越緊。

他正想開口問程處弼下一步怎麼走,齊亞德本站了起來。

程處弼看了他一眼,沒什麼表情,但手已經搭上了腰間的刀柄。

齊亞德本沒碰酒,也沒看那壺酒。他雙手擱在膝頭,看著許元,用一種跟他身份完全不般配的平淡口氣說話。

“你們大唐的內鬥,我不想摻和。”

許元等著。能說出這句話的人,後面一定還有話。

“但我可以告訴你一件事。”齊亞德本的漢話帶著口音,咬字偏重,母音拖得長,“穆阿維葉死之前,見過一個人。”

程處弼的手沒離開刀柄。

“那個人從長安來。”齊亞德本說,“穿著大唐的官服。對,是你們那種圓領袍子,青色的,胸口繡著什麼鳥。但他說大食語,很流利,比你們任何一個翻譯都好。他跟穆阿維葉談了一整夜。”

齊亞德本停了。

風從臺底穿過去,嗚嗚地響了兩聲。

“第二天,穆阿維葉就死了。”

臺上安靜了一陣。

許元沒急著接話。

穆阿維葉的死,官面上的說法是舊疾復發,暴斃帳中。這個說法誰都不信,但誰都沒拆穿。

現在齊亞德本把這層紙捅破,等於把自己也放到了火上烤。他知道穆阿維葉的真正死因,卻一直沒說,藏到今天才拿出來,這本身就是一個籌碼。

許元問了一句:“那個人,長什麼樣?”

齊亞德本拿手指點了一下自己的左臉,從眼角往下劃,一直劃到下頜骨。

“這裡,一道刀疤。很深,肉翻起來長好的那種。從眼角到下巴,整條臉都歪了。”

許元手裡那碗酒晃了一下。

程處弼注意到了。他轉過頭看許元,嘴唇動了動,沒問。

許元沒坐著了。他站起來,動作快,碗擱在石臺上,酒灑了一半。

這道疤,他見過。

長安中書省外頭那條窄巷,每天卯時有個文書小吏從那條巷子裡出來,抱著一摞公函,走路不快不慢。

經過門口的槐樹時會低一下頭。

槐樹有根橫枝矮,個子高的人不低頭會刮到額頭。那個人個子不高,低頭是多餘的,但他每次都低,像是怕被人多看一眼。

左臉那道疤,從眼角到下巴,皮肉收緊時拉出一道溝,臉是歪的,笑起來也是歪的,可他從不笑。

趙德言。

許元站在臺上,背對著月光,影子很長,拖到石臺邊緣,垂下去。

“認識?”程處弼問了一個字多餘的廢話。

許元沒立刻答。他把腦子裡關於這個人的東西一條一條地翻出來,翻了半天,發現記得的東西少得可憐。

趙德言,中書省文書吏。負責抄錄和分送公函。品級低,低到朝會都進不去那種。

許元在長安時跟這人打過三四次照面,每次都是他低頭走過去,許元也沒正眼看過他幾回。

唯一記住的,就是那道疤。

許元說,“中書省抄書的。”

“中書省?”程處弼皺了眉。

中書省是什麼地方,不用解釋。

大唐的政令從那裡出去,機密在那裡彙總,天子的意思在那裡變成文字。一個文書小吏,待在這種地方,看到的東西比六部侍郎都多。

齊亞德本在旁邊聽著,一句話不插。他把該給的東西給了,餘下的不關他的事。

許元翻身下臺,腳落在碎石上,叫了一聲:“趙五。”

趙五從陰影裡鑽出來,快得像地縫裡長出來的。

“去找布林唯什,讓他現在就來。”

“這會兒?”趙五往天上看了一眼,月亮快到正中了。

“現在。”

趙五跑了。

程處弼也下了臺,跟上許元,兩個人並排走在枯草地裡,誰都沒說話,走了十幾步,程處弼開口。

“你確定是那個人?”

“一條疤從眼角到下巴,長安城裡長這副模樣的,你見過第二個?”

程處弼沒接。他其實想問的不是確不確定,而是另一件事。

中書省的文書吏,怎麼跑到西域來跟穆阿維葉談了一夜?談完人就死了?這中間隔著多少東西,光想一想頭皮就發麻。

布林唯什來得快。這個粟特人本來就不怎麼睡覺,白天做買賣,晚上對賬,一年到頭清醒的時間比誰都長。

他進門的時候手裡還攥著算籌,一看許元的臉色,把算籌往袖子裡一塞。

“查一個人。”許元坐在屋裡唯一的椅子上,沒點燈。

“趙德言。中書省文書吏。你在長安的路子還通不通?”

“通半條。”布林唯什搓了搓手指,“中書省的人不好買,但中書省門口賣餺飥的那個老頭,認識我。他那鋪子三十年了,什麼人從門前過他都記得住。”

“不只是面,我要底。”許元說,“籍貫,出身,什麼時候入的中書省,誰薦的,我要他的全部資訊。”

“多久要?”

“三天。”

布林唯什的嘴角抖了一下。從俱蘭城到長安,快馬加驛站接力,單程至少二十天。三天查一個人的底,除非他在中段就有人。

但他沒說辦不到,他只是點了頭。

“錢。”

“給你雙倍。”

布林唯什走了。出門的時候差點和趙五撞上,趙五端了碗熱湯進來,許元沒接。

程處弼靠在門框上,胳膊抱在胸前。

“你不覺得不對勁?”

“哪裡?”

“齊亞德本。”程處弼說,“穆阿維葉死了多久了?他藏著這個訊息不說,偏偏今晚說。盧卡斯前腳走,他後腳上臺。他在底下等著呢,等盧卡斯把你的注意力拉到凱利那邊,他再出來遞刀子。”

許元沒否認,他想過這一層。

“你的意思是,他跟盧卡斯是一套的?”

“不一定是一套,但時機太巧了。”程處弼把胳膊放下來,摸了一下刀柄,“巧到像排練過。”

許元坐在黑暗裡,這件事先壓著,壓在趙德言後面。

兩件事,一件比一件燙手,但燙手的事得一件件來。

許元把趙五端來的湯端過去,喝了一口。涼了,有股子羊羶味。

“程處弼。”

“嗯。”

“你在長安的時候,見過趙德言沒有?”

程處弼想了一會兒,搖頭。

“沒印象。”

許元把碗放下。

程處弼在長安這些年,禁軍裡裡外外混了個遍,連宮門口看門的老兵他都能叫出名字。中書省的文書吏,他愣是沒注意過。

這說明什麼,許元不說,程處弼也清楚。

一個藏得這麼深的人,不是運氣好,是練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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