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一十一章 空白

貞觀第一奸臣,李二求我別辭職!·路在西南·2,279·2026/5/25

三天後,布林唯什準時推門進來了。 進門沒說話,先坐下,把一張薄得透光的羊皮紙鋪在桌上。 紙上什麼都沒寫。 “查到了。”布林唯什開口,嗓子有點啞,趕路的人才有這種沙氣,“或者說,沒查到。” “什麼意思?” “趙德言這個名字,中書省的吏冊上有。職銜,文書吏。俸祿,月支三石。住所,登記的是永興坊東三巷丙字六號。我託人去看了,那間屋子三年前就塌了,沒人住。” 布林唯什用手指點了點羊皮紙。 “沒了。” 許元等著。 “籍貫,空的。科舉記錄,沒有。薦書,沒有。甚至連他什麼時候進的中書省,吏冊上都沒寫。我讓人翻了三遍,找到最早一條關於他的記錄,是貞觀十四年三月的一份領俸簽押。那年之前,這個人不存在。” 屋裡安靜了。 程處弼從牆角站起來,走到桌前,低頭看那張空白的羊皮紙,又抬頭看布林唯什。 “你確定沒搞錯人?” “中書省文書吏,左臉刀疤,從眼角到下巴。”布林唯什攤手,“長安城長這副面相的,我問了餺飥攤的老張頭,他說只有一個。” 程處弼不說話了。 一個人,沒有來歷,沒有根底,憑空出現在中書省,大唐最核心的機要之地。 幹了好幾年,領著俸祿抄著公函,每天從那些最機密的文書邊上走過去,誰都沒多看他一眼。 許元坐在椅子上,兩手擱在膝蓋上,指頭一根一根地敲。 他在想三年前的事。 貞觀十六年秋,長安城外灞橋東。許元那時候剛辦完一樁差事從河東回來,走的官道,身邊帶了四個護衛。過灞橋的時候天快黑了,橋東頭有片棗樹林,幾十棵老樹擠在一起,枝杈把路遮了大半。 刺客從林子裡出來的。 三個人,動手乾淨利落,先砍馬腿,再堵人。四個護衛折了兩個,許元自己胳膊上捱了一刀。活捉了一個,是最後那個跑得慢的。 那人被按在地上就開始咬舌頭,嘴裡含著血沫子還在掙,拖了不到半盞茶的功夫就斷了氣。 許元蹲下來翻他的臉。 臉上套著一張人皮面具。不是戲臺上那種粗糙貨色,是真的人皮,薄薄一層,貼在臉上,用魚膠粘的,邊緣細得幾乎看不出來。揭下來的時候帶下了一層表皮,底下的臉露出來。 左臉頰,一道刀疤。 從眼角往下,一直到下頜骨。 許元當時沒在意。長安城裡打過仗的老兵多了,臉上帶疤的滿街都是。他讓人把屍體送去了京兆府,追查了一個月,沒查出來路,這事就擱下了。 現在把這道疤跟齊亞德本說的那個人疊在一起,許元后背的汗慢慢滲出來,浸透了裡衣,涼的。 他把指頭停在膝蓋上,沒再動。 “程處弼。” “說。” “貞觀十六年秋天,灞橋的事,你聽說過沒有?” 程處弼想了想。“你被人截過一次,我知道。後來你報了京兆府,查了個寂寞,我爹罵了韋明府兩頓,事就過去了。” “那個死了的刺客,臉上有一道疤。” 程處弼的身體往前傾了半寸。 “左臉。從眼角到下巴。” 屋裡又安靜了。這回比上一次更長。 布林唯什是個聰明人,他聽出味道來了。他沒接話,往後縮了縮,把自己縮到牆根的陰影裡。這種事,聽見了就是禍,他只想收錢走人。 程處弼用拇指推了一下刀鞘,露出一截刀刃,又按回去。這個動作他緊張時常做,不自覺的。 “兩種可能。”他豎了兩根指頭。“第一,灞橋那個刺客跟趙德言是同一個人。他殺你沒殺成,全身而退,換了張臉繼續在中書省待著。” “第二?” “他們不是同一個人,但出自同一個地方。那道疤是標記。” 許元沒說話。 如果那道疤是標記,就不是一個人的問題,是一群人。 一群臉上帶著同樣刀疤的人,散在長安城各個角落裡,各有各的身份,各有各的面具。 趙德言在中書省抄文書,另一個可能在兵部看邸報,再一個也許在御史臺掃地。 “北衙。”許元把這兩個字吐出來。 程處弼的手又摸上了刀柄。 上次在臺上喝酒時,他提過這個詞。北衙,玄武門密詔,長孫無忌。那時候還是猜,現在這幾條線擰到一起,猜的成分在往下掉。 “趙德言不是陛下的人。”許元說這話語速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 程處弼沒反駁。 一個查不到底的人,安插在天子最近的地方,如果是天子自己放的暗樁,不可能在吏部連個底檔都不留。 天子做事再隱秘,也要給自己留一條能查到的線。除非放這顆棋子的人,根本不需要透過吏部。 除非這個人繞過了所有正常的渠道,直接把人塞了進去。 能做到這件事的,在整個大唐一隻手數得過來。 “長孫無忌?”程處弼說出這個名字,聲調壓得極低,不像在問,更像在確認一件他已經知道答案的事情。 許元沒點頭也沒搖頭。 “不一定是他。” “但北衙是他管的。” “北衙是誰管的,你我說了不算。北衙這東西,名冊上查不到,編制裡找不著。你知道它存在,我知道它存在,但你讓我指一個人出來說這就是北衙的頭,我指不出來。” 程處弼鼻腔裡出了一聲,沒成形的字。 “你繞什麼彎子?” “我是怕指錯了人。”許元把手從膝蓋上拿下來,撐在桌沿上。“趙德言在中書省待了這麼多年,陛下不可能不知道他。所以要麼陛下早就知道他的底細,默許他在那兒;要麼他壓根兒不知道有這個人。” 他停了一下。 “前者說明趙德言是某一方的棋子,但李二在利用他。後者……” 他沒往下說。 “我問不了,但我爹能問。程家在長安還沒倒,中書省的門我進不去,但盧國公府的帖子遞進去,至少能讓趙德言抖一抖。他一抖,後面牽著他的線就會動。”

三天後,布林唯什準時推門進來了。

進門沒說話,先坐下,把一張薄得透光的羊皮紙鋪在桌上。

紙上什麼都沒寫。

“查到了。”布林唯什開口,嗓子有點啞,趕路的人才有這種沙氣,“或者說,沒查到。”

“什麼意思?”

“趙德言這個名字,中書省的吏冊上有。職銜,文書吏。俸祿,月支三石。住所,登記的是永興坊東三巷丙字六號。我託人去看了,那間屋子三年前就塌了,沒人住。”

布林唯什用手指點了點羊皮紙。

“沒了。”

許元等著。

“籍貫,空的。科舉記錄,沒有。薦書,沒有。甚至連他什麼時候進的中書省,吏冊上都沒寫。我讓人翻了三遍,找到最早一條關於他的記錄,是貞觀十四年三月的一份領俸簽押。那年之前,這個人不存在。”

屋裡安靜了。

程處弼從牆角站起來,走到桌前,低頭看那張空白的羊皮紙,又抬頭看布林唯什。

“你確定沒搞錯人?”

“中書省文書吏,左臉刀疤,從眼角到下巴。”布林唯什攤手,“長安城長這副面相的,我問了餺飥攤的老張頭,他說只有一個。”

程處弼不說話了。

一個人,沒有來歷,沒有根底,憑空出現在中書省,大唐最核心的機要之地。

幹了好幾年,領著俸祿抄著公函,每天從那些最機密的文書邊上走過去,誰都沒多看他一眼。

許元坐在椅子上,兩手擱在膝蓋上,指頭一根一根地敲。

他在想三年前的事。

貞觀十六年秋,長安城外灞橋東。許元那時候剛辦完一樁差事從河東回來,走的官道,身邊帶了四個護衛。過灞橋的時候天快黑了,橋東頭有片棗樹林,幾十棵老樹擠在一起,枝杈把路遮了大半。

刺客從林子裡出來的。

三個人,動手乾淨利落,先砍馬腿,再堵人。四個護衛折了兩個,許元自己胳膊上捱了一刀。活捉了一個,是最後那個跑得慢的。

那人被按在地上就開始咬舌頭,嘴裡含著血沫子還在掙,拖了不到半盞茶的功夫就斷了氣。

許元蹲下來翻他的臉。

臉上套著一張人皮面具。不是戲臺上那種粗糙貨色,是真的人皮,薄薄一層,貼在臉上,用魚膠粘的,邊緣細得幾乎看不出來。揭下來的時候帶下了一層表皮,底下的臉露出來。

左臉頰,一道刀疤。

從眼角往下,一直到下頜骨。

許元當時沒在意。長安城裡打過仗的老兵多了,臉上帶疤的滿街都是。他讓人把屍體送去了京兆府,追查了一個月,沒查出來路,這事就擱下了。

現在把這道疤跟齊亞德本說的那個人疊在一起,許元后背的汗慢慢滲出來,浸透了裡衣,涼的。

他把指頭停在膝蓋上,沒再動。

“程處弼。”

“說。”

“貞觀十六年秋天,灞橋的事,你聽說過沒有?”

程處弼想了想。“你被人截過一次,我知道。後來你報了京兆府,查了個寂寞,我爹罵了韋明府兩頓,事就過去了。”

“那個死了的刺客,臉上有一道疤。”

程處弼的身體往前傾了半寸。

“左臉。從眼角到下巴。”

屋裡又安靜了。這回比上一次更長。

布林唯什是個聰明人,他聽出味道來了。他沒接話,往後縮了縮,把自己縮到牆根的陰影裡。這種事,聽見了就是禍,他只想收錢走人。

程處弼用拇指推了一下刀鞘,露出一截刀刃,又按回去。這個動作他緊張時常做,不自覺的。

“兩種可能。”他豎了兩根指頭。“第一,灞橋那個刺客跟趙德言是同一個人。他殺你沒殺成,全身而退,換了張臉繼續在中書省待著。”

“第二?”

“他們不是同一個人,但出自同一個地方。那道疤是標記。”

許元沒說話。

如果那道疤是標記,就不是一個人的問題,是一群人。

一群臉上帶著同樣刀疤的人,散在長安城各個角落裡,各有各的身份,各有各的面具。

趙德言在中書省抄文書,另一個可能在兵部看邸報,再一個也許在御史臺掃地。

“北衙。”許元把這兩個字吐出來。

程處弼的手又摸上了刀柄。

上次在臺上喝酒時,他提過這個詞。北衙,玄武門密詔,長孫無忌。那時候還是猜,現在這幾條線擰到一起,猜的成分在往下掉。

“趙德言不是陛下的人。”許元說這話語速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

程處弼沒反駁。

一個查不到底的人,安插在天子最近的地方,如果是天子自己放的暗樁,不可能在吏部連個底檔都不留。

天子做事再隱秘,也要給自己留一條能查到的線。除非放這顆棋子的人,根本不需要透過吏部。

除非這個人繞過了所有正常的渠道,直接把人塞了進去。

能做到這件事的,在整個大唐一隻手數得過來。

“長孫無忌?”程處弼說出這個名字,聲調壓得極低,不像在問,更像在確認一件他已經知道答案的事情。

許元沒點頭也沒搖頭。

“不一定是他。”

“但北衙是他管的。”

“北衙是誰管的,你我說了不算。北衙這東西,名冊上查不到,編制裡找不著。你知道它存在,我知道它存在,但你讓我指一個人出來說這就是北衙的頭,我指不出來。”

程處弼鼻腔裡出了一聲,沒成形的字。

“你繞什麼彎子?”

“我是怕指錯了人。”許元把手從膝蓋上拿下來,撐在桌沿上。“趙德言在中書省待了這麼多年,陛下不可能不知道他。所以要麼陛下早就知道他的底細,默許他在那兒;要麼他壓根兒不知道有這個人。”

他停了一下。

“前者說明趙德言是某一方的棋子,但李二在利用他。後者……”

他沒往下說。

“我問不了,但我爹能問。程家在長安還沒倒,中書省的門我進不去,但盧國公府的帖子遞進去,至少能讓趙德言抖一抖。他一抖,後面牽著他的線就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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