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一十三章 這不是巧合
等了三天。
頭兩天什麼動靜都沒有。許元把那塊麻布從牆上摘了下來,卷好塞進隨身的褡褳裡,換了一張新的掛上去,上頭什麼也沒寫。
程處弼問他為什麼換,他說舊的看膩了。
第三天傍晚,天色不對。
西邊的雲壓得很低,不是雨雲,是土黃色的,一大片糊過來,把太陽吞了。
風先到,沙子後到。俱蘭城的守軍有經驗,城門提前關了半個時辰,駱駝和馬全趕進了內圈的棚子裡。等沙塵暴真正砸下來的時候,城牆上的火把,二十七盞,一盞沒剩,全滅了。
守軍縮在垛口後面,罵罵咧咧。有人說今年的風比去年大,有人說去年根本沒風,你記錯了。爭了兩句,風灌進嗓子,誰也不想再開口。
薛仁貴沒縮著。
他把臉上裹了一層布巾,只露兩隻眼睛,帶了四個人,沿城牆巡了一圈,又下來走城裡的街。街上沒人,店鋪的門板全插死了,偶爾有條野狗從牆根底下竄過去,夾著尾巴跑得比人快。
走到城南,有一處廢棄的驛站。前朝留下來的,土坯牆塌了一半,另一半還撐著,屋頂的椽子露在外頭,風把上面掛的蛛網全扯乾淨了。
薛仁貴經過門口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門板上插著一柄小刀。
不是大唐制式的刀,彎的,刃口窄,柄上纏了黑色的皮繩。刀插在門板正中間,深了約莫兩指,不是隨手扎的,用了力氣。
刀下面壓著半塊玉佩。
薛仁貴把刀拔出來,玉佩掉下來,他一把攥住。翻過來看了看,看不清花紋,風沙太大。他把東西揣進懷裡,帶人往回走。
四個隨從裡有一個嘴快的,湊過來問是什麼東西。薛仁貴扭頭看了他一眼,那人就不問了。
回到住處,許元還沒睡。屋裡點了兩盞油燈,許元坐在桌邊,面前攤著那封一直沒拆的長安來信。信還是沒拆,但他一直在看那個火漆印。
薛仁貴進來,把玉佩和小刀一起放在桌上。
“城南廢驛站門板上找到的。”
許元先拿起的是小刀。在燈下轉了轉,放下了。然後拿起玉佩。
半塊,從中間斷開的,斷口不齊,是摔斷的還是掰斷的,說不準。
正面的紋路是波斯工法,葡萄藤纏花,一圈一圈繞上去,這種雕法大唐沒有,波斯匠人最愛用。但紋路中間刻了一個漢字。
穆。
許元用拇指摁了摁那個字,把玉佩翻過來。
背面光滑,乍一看什麼都沒有。他把玉佩湊到燈前,歪了個角度,燈光打上去,有字。極細的針尖刻的,不湊近根本看不見。
大馬士革,舊市集,阿里鐵匠鋪地下。
許元把玉佩放回桌上,沒說話。
程處弼從裡間走出來,頭髮散著,剛被外頭的動靜吵醒。他走過來看了一眼桌上的東西,拿起玉佩翻了翻,湊到燈前把背面的字也看了。
“你確定她不是趙德言的人?”
許元把玉佩重新拿回去,攥在掌心裡。
“如果是趙德言的人,我連今夜都活不過。”
程處弼嘴巴動了動,把到嘴邊的話換了一句:“趙德言找了這麼久沒找到的東西,一塊玉佩就告訴你地方了。你不覺得太容易?”
“容易?”許元把玉佩擱到桌面上,食指點了點,“她從大馬士革跑出來,穿過整個敘利亞,躲過趙德言的人,在一場沙塵暴裡摸到俱蘭城,把東西插在一個廢驛站的門板上。你管這叫容易?”
程處弼不接這個話。他把小刀拿起來,翻來覆去看了兩遍。
“這刀是殺過人的。”
薛仁貴在旁邊點了一下頭。他也看出來了。刃口有一處細微的崩口,不是砍硬物磕的,是剮了骨頭。
“她一路過來不太平。”薛仁貴說了一句。
許元沒接這個茬。他站起來,走到窗邊。風還在刮,窗縫裡灌進來的沙子在窗臺上積了薄薄一層。他用手指在沙上畫了一道線,又抹掉了。
“大馬士革舊市集我去過。”他背對著兩人說,“阿里鐵匠鋪,在市集東頭第三條巷子裡。前面打鐵,後面住人,鋪子底下有地窖,存鐵料用的。穆阿維葉的人常去那兒修兵器,這不是巧合,是他選的地方。”
“那你打算怎麼去?”程處弼問,“大馬士革現在是齊亞德本的地盤,趙德言的人也沒走。你大搖大擺進去?”
“我不去。”
程處弼和薛仁貴同時看他。
“東西在那兒放著,沒人找得到,說明穆阿維葉藏得夠深。急的不是我。”
許元從窗邊轉回來,坐下,拿起那封長安來信,這回他把火漆撕了,“急的是趙德言。他殺了穆阿維葉,拿不到東西,回長安沒法交差。我不去拿,他就得繼續在大馬士革耗著。他耗著,長安那邊就有人坐不住。”
他把信抽出來,展開。
裴尚書的字寫得很急,有幾筆收得倉促,墨都沒幹透就折了信紙,粘了一片。內容不長,五行字。
許元看完,把信遞給程處弼。
程處弼接過去掃了一遍。抬頭。
“陛下召你回去領兵。”
“嗯。”
“吐蕃在松州動了。”
“嗯。”
“這個時候吐蕃動手……”程處弼皺了皺眉頭,“太巧了。”
許元把信從他手裡抽回來,疊好,擱到那張空白羊皮紙上面。一封有字的信壓著一張沒字的紙。
“不是巧。”許元說,“是局。吐蕃要打松州不需要挑時間,隨時都能打。但有人告訴他們,現在打最合適。”
屋裡安靜了一陣。外面的風小了些,能聽見遠處城牆上守軍重新點火把的吆喝聲。
薛仁貴開口:“王爺,您要還是不回?”
許元沒回答這個問題。他把玉佩拿起來,在手裡顛了兩下,收進袖子。
“讓布林唯什再來一趟。”
“他明天才到。”
“那就明天。”許元起身往裡間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程處弼一眼,“處弼。”
“嗯?”
“你那邊能不能調一隊人,不走明面,從俱蘭城到大馬士革。”
程處弼靠在牆上,雙手抱在胸前。他看了許元好一會兒。
“你剛說不去。”
“我不去。”許元把裡間的簾子掀開,“但東西不能一直擱在那兒。趙德言找不到是因為他不知道在哪兒,現在有人知道了。不止我。那柄刀插在門板上,沙塵暴裡誰都能看見。”
他進了裡間,簾子落下來。
程處弼站在原地,低頭看了看桌上那把彎刀,又看了看那封被壓在空白羊皮紙上的長安來信。
薛仁貴輕聲說了一句:“這盤棋,王爺走得越來越險了。”
程處弼沒接話。他把彎刀拿起來,用拇指試了試刃口,又放回桌上。刀身在燈下晃了一下,亮了一道細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