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一十四章 第十二張臉
布林唯什第二天午後到的,比預計晚了兩個時辰。他騎的那匹矮腳馬瘸了,左前蹄踩了碎石,蹄鐵歪了,最後十里路是牽著走完的。
許元見了他,沒寒暄,直接把玉佩拿出來擱在桌上。
布林唯什是個胡商,年紀不大,三十出頭,下巴蓄了一圈短鬚,皮膚被日頭烤得發紅。他拿起玉佩翻了兩遍,把背面的字讀了一遍。
“阿里鐵匠鋪,我知道。去年還開著,今年初關的,打鐵的老頭死了,兒子跑了。”
“你去過地窖沒有?”
“沒有。買刀不用下地窖。”
許元把任務交代得乾脆。去大馬士革舊市集,找到鐵匠鋪,進地窖,把裡面的東西全帶回來。不多拿,不少拿。走暗路,不要進城門,從西牆排水溝那條道鑽。
布林唯什問他要幾個人。
“三個夠不夠?”
“什麼樣的三個?”
許元看了薛仁貴一眼。薛仁貴出去了一趟,帶了三個人回來。三個人站在院子裡,一個穿的是波斯商人的袍子,一個裹了阿拉伯人的頭巾,還有一個剃了光頭,脖子上掛了串木珠,乍一看是個苦行僧。
布林唯什繞著三個人轉了一圈,伸手扯了扯那個“波斯商人”的袍角。
“袍子是對的,但鞋不對。波斯商人不穿這種靴子,換成軟底的。”
那人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什麼也沒說,回去換鞋了。
“另外兩個過得去。”布林唯什對許元點了點頭,“三天,來回三天。快的話兩天半。”
“我等你。”
布林唯什走的時候帶了一匹新馬和兩天的乾糧。程處弼派了一個人跟到城外三十里,確認沒有尾巴,才折回來。
然後就是等。
許元這人有個毛病,等人的時候手不閒著。他把那封裴尚書的信拆開又疊上,疊上又拆開,反覆摸那張紙,直到紙角都起了毛邊。程處弼看不下去,說你要是閒得慌就下盤棋。許元說不下。程處弼說那你別把信摸爛了。許元把信收了,改摸那塊玉佩。
第二天中午,薛仁貴報了一件事。
城西有人在打聽一隊胡商的去向。打聽的人是個波斯面孔,穿得體面,像是哪家商行的掌櫃。守城門的兵說沒見過。那人多給了兩枚銀幣,兵還是說沒見過。
“趙德言的?”許元問。
薛仁貴搖頭:“說不準。但那人出城之後往南走了。南邊是大馬士革的方向。”
許元聽完,沉了片刻。
“讓你的人盯著城門,再有打聽的,記臉,不要攔。”
薛仁貴領了,出去了。
布林唯什是第三天凌晨回來的。天還沒亮,城門沒開,他從北牆一個豁口翻進來的。守城的兵差點放箭,薛仁貴的人攔住了。
他進屋的時候渾身都是土,右手的虎口磨破了一塊皮,結了痂,新傷。他把一個包袱擱在桌上,解開。
裡面沒有箱子,箱子太大,他把東西倒出來帶走的。
一疊畫像。他在桌上攤開,一張一張排好。
十二張。
許元拿起第一張。畫工極細,不是隨手塗抹的那種,面部的每一條紋路、痣的位置、鬍鬚的形狀,全都清楚。畫像下方兩行字,上面一行阿拉伯文,下面一行漢文。漢文寫的是:
韓成義,鴻臚寺少卿,貞觀十一年至十三年經手波斯使團貢品折銀,三千四百兩。
許元放下這張,拿起第二張。第三張。一張一張翻。
到第五張的時候他手停了一下。
崔仁師。兵部侍郎。貞觀九年始,經北衙轉呈軍器圖紙七份,每份酬銀八百兩,前後共得五千六百兩。
他把這張單獨抽出來放到一邊。
第八張。
王德。宮中織造局總管。貞觀十二年始,借採買絲綢名義往來北衙商隊,轉運金器、玉器若干,折價一萬二千兩。過手賬目均以織造局名義走的內庫。
這一張也被抽了出來。
布林唯什站在桌邊,搓了搓手。他沒說話,但許元抬頭看了他一眼。
“你認識?”
布林唯什嚥了口口水。
“崔侍郎,去年在龜茲見過一面,他押送軍械經過,跟我買了兩匹馬。王總管沒見過本人,但他的名帖我在和田商路上見過三回。做絲綢買賣的沒人不知道他。”
許元沒接話,繼續翻。第九、第十、第十一張,都是些中低品的京官和外放的都護府屬官。有幾個名字他也認得,但不算要緊的人物。
第十二張。
他翻開。
手沒有停,也沒有頓。但翻開之後他沒有放下,也沒有去看下面的註釋。他盯著那張臉。
屋裡的燈燭被門縫的穿堂風吹得晃了一下。
布林唯什看不清許元的表情——他背對著燈坐的,臉上全是影子。
程處弼從旁邊伸過頭來看。
許元把畫像收回去,翻面,扣在桌上。
“這張先別給任何人看。”
程處弼的手伸在半道上,收了回去。他看許元的側臉,沒看出什麼名堂來。
“誰?”
許元沒答。他把其餘十一張畫像收攏,疊在一起,推到桌子中間。然後把那張扣著的畫像拿起來,折了兩折,塞進貼身的衣襟裡。
“其餘的,你清點一遍。”他對程處弼說。
“那第十二張呢?”
許元站起來,沒有馬上走。他看了布林唯什一眼。
“地窖的鎖好不好開?”
布林唯什頓了一下,目光落在自己右手虎口的傷上,又抬起來。
“不好開。鎖是新的,費了功夫。”
許元點了一下頭,沒再問,走到門口,拉開門。天還沒亮,東邊有一線灰白。院子裡薛仁貴正在檢視布林唯什帶回來的馬,蹲在地上摸馬蹄。
“處弼。”
“嗯。”
“這趟來之前,我以為長安的事沒到這一步。”
他說完就出去了。
程處弼站在桌邊,低頭看著那十一張畫像。崔仁師的那張被放在最上面,兵部侍郎的官服畫得一絲不苟,連腰帶上的銀扣都數得清顆數。
布林唯什還杵在屋裡。他猶豫了一下,開口:“程將軍,地窖裡的鎖是新的。”
“王爺問過了。”程處弼抬頭,“新到什麼程度?”
“三個月以內。銅活還亮著,沒上鏽。”
程處弼把畫像疊好,用布包起來。
“鐵匠鋪關了半年,鎖卻只有三個月新。”
他把包袱繫緊,沒再說話。
誰換的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