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一十五章 一夜沒閤眼

貞觀第一奸臣,李二求我別辭職!·路在西南·2,401·2026/5/25

程處弼沒忍住。 許元出門那陣子,大概一炷香的工夫。 他在桌邊坐了一會兒,坐不住,起來走了兩圈,又走到門口探了一眼。 院子裡薛仁貴帶人在餵馬,布林唯什蹲在牆根啃幹餅,沒人往這邊看。 他折回來,把手伸進許元放在床頭的那件外袍裡。 畫像折了兩折,紙還是硬的,摸著就知道位置。 他抽出來,展開。 看了一眼。 他把畫像折回去,塞回原處,退了兩步,一屁股坐在凳子上。 畫上那張臉他見過。 逢年節朝賀,殿上站班,那張臉就在武官序列的前頭,離他不過十來步。 他甚至記得那人笑起來的樣子,嘴角往左邊歪,右邊不動,像是隻有半張臉會笑。 不是什麼朝中大臣。 也不是宮裡的人。 是軍中的。 他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掌心溼的。 擦了擦,還是溼。 外面傳來布林唯什跟薛仁貴的人說話的聲音,嘰裡咕嚕的胡語夾著幾個走了調的漢話。 程處弼聽不進去。 他跟著李靖打突厥那會兒才十八,刀口舔過血,沙漠裡斷過水,箭傷縫了七針,一聲沒吭。安西都護府剿馬匪更不必說。 但這會兒坐在這間土房子裡,他脖頸後面的汗毛是豎著的。 那個人,如果真在趙德言的名冊上,那就不只是錢的事了。 許元大概過了半個時辰才回來。 進屋的時候手裡端了碗羊湯,還冒著熱氣,擱在桌上,看了程處弼一眼。 程處弼沒看他。 許元也沒多說,坐下喝湯。 一碗湯喝完,許元把碗推到一邊,從懷裡掏出那塊玉佩在手裡翻了翻,又揣回去。 “吃了沒?”他問程處弼。 “吃了。” “我讓布林唯什明天走,他在這兒待久了扎眼。” “行。” 許元又看了他一眼。 這回看得久了些。 程處弼低頭去整理桌上那十一張畫像的包袱,手指揀著布角係扣子,繫了兩回沒繫上。 許元就當沒看到,也沒有開口追問。 端起碗搖搖晃晃就出去了。 程處弼盯著自己的手看了好一會兒。 明明手是穩的,那剛才系不上釦子多半還是自己走神了。 於是他重新系好包袱,小心地放到櫃子裡,並插上栓。 那天剩下的時間裡,兩個人都默契地沒再提起這件事。 晚飯是薛仁貴準備的,饢餅就鹹肉,還配了壺美酒。 程處弼喝了兩碗,沒什麼味道,就放下了。 許元只喝了水。 入夜之後,程處弼躺在床板上,閉著眼睛。 隔壁屋有燈光從門縫底下透過來,許元還沒睡。 他翻了個身,面朝牆。 牆是黃泥糊的,粗糙,有裂紋,一道豎著的裂紋從牆根延伸到與他眼睛齊平的位置,像一條幹涸的河道。 他開始在腦子裡過那張臉。 貞觀八年,那人剛從涼州調回長安,在兵部掛了個閒職。 後來走了誰的門路進了北衙,管的是軍械調配。 位子不高,但經西域走的軍器、糧草、馬匹,調撥文書上都繞不開他的簽押。 畫像下面的註釋他只掃了一眼,沒來得及細看。 但“北衙”兩個字他記住了。 第十二張畫像上的人,是北衙的。 崔仁師賣的是軍器圖紙,已經夠要命。 這個人要是也在趙德言的線上,經手的東西只會更多,更深。 他又翻了個身,朝天躺著。 屋頂的木樑上掛了蛛網,風吹進來時微微晃動。 不行,睡不著。 他掀開毯子坐起來,穿上靴子,推門出去。 院子裡值夜的兵看了他一眼,沒攔。 他穿過院子,走到許元那間屋門口。 門縫透著光,裡面有動靜,不是翻身的動靜,是走動的聲音。 他敲了兩下門。 “進來。” 許元站在屋子靠牆那一側,面前釘著一塊麻布。 這塊麻布程處弼見過,從碎葉城帶出來的,上面用炭筆畫了密密麻麻的線條和名字,是許元自己理的關係圖。 每到一個地方查出新東西,就往上添一筆。 現在麻布上多了幾條新線。 程處弼走近了看。 第三張畫像的名字,那個都護府的屬官,被單獨圈了出來,從他名字旁邊引出一條線,歪歪扭扭地向右延伸,越過了四五個名字,一直拉到麻布的最右邊緣。 線的盡頭什麼都沒寫。 只畫了一個問號。 炭筆畫的,筆跡用力,問號的那個點戳得紙都起了毛。 程處弼盯著那個問號看了幾息。 “你早就知道?” 許元把炭筆擱下,在袍子上擦了擦手指頭上的黑灰。 “一直懷疑。現在確認了。” “怎麼懷疑的?” 許元沒正面答。 他走到桌邊坐下,指了指麻布上第三張畫像那個名字。 “劉文昭,安西都護府錄事參軍,品級不高,管的是文書抄錄和驛站公函。” 他頓了頓。 “你覺得趙德言花銀子買通一個抄公文的小官,圖什麼?” 程處弼想了想:“過路的軍報?” “軍報走的是秘密驛站,普通的錄事參軍根本碰不到。他能碰到的,只有調防文書和人事任免的檔案。” 程處弼雖然沒接話,但眉頭已經擰起來了。 誰去了哪個關口,幾月幾日換防,新到的將官是誰。 這些東西拆開看都是廢紙,但只要攢上三年的資訊,整條西域防線的兵力部署就被全攤開了。 許元看他的表情,也明白他已經先搞了這一層,於是就沒再多解釋。 手指在桌面上畫了條線:“劉文昭的調防底檔,要送到北衙歸檔。經手人固定的,只有那麼兩三個。” 程處弼開口的時候嗓子都有點啞了:“你打算怎麼辦?” “先不辦。” “不辦?” “畫像上有臉,有名字,有銀兩數目,但沒有鐵證。趙德言的賬本記的是他自己那一頭的,對方未必認。拿回長安去,對方說畫像是偽造的,你怎麼駁?” “那你留著那張畫像……” “留著等。” 許元把桌上的燈芯撥了撥,火苗竄高了一截。 “等他自己露馬腳,或者等我找到他那頭的證據。現在攤開來,打草驚蛇,連帶著前面這十一個人都保不住。”

程處弼沒忍住。

許元出門那陣子,大概一炷香的工夫。

他在桌邊坐了一會兒,坐不住,起來走了兩圈,又走到門口探了一眼。

院子裡薛仁貴帶人在餵馬,布林唯什蹲在牆根啃幹餅,沒人往這邊看。

他折回來,把手伸進許元放在床頭的那件外袍裡。

畫像折了兩折,紙還是硬的,摸著就知道位置。

他抽出來,展開。

看了一眼。

他把畫像折回去,塞回原處,退了兩步,一屁股坐在凳子上。

畫上那張臉他見過。

逢年節朝賀,殿上站班,那張臉就在武官序列的前頭,離他不過十來步。

他甚至記得那人笑起來的樣子,嘴角往左邊歪,右邊不動,像是隻有半張臉會笑。

不是什麼朝中大臣。

也不是宮裡的人。

是軍中的。

他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掌心溼的。

擦了擦,還是溼。

外面傳來布林唯什跟薛仁貴的人說話的聲音,嘰裡咕嚕的胡語夾著幾個走了調的漢話。

程處弼聽不進去。

他跟著李靖打突厥那會兒才十八,刀口舔過血,沙漠裡斷過水,箭傷縫了七針,一聲沒吭。安西都護府剿馬匪更不必說。

但這會兒坐在這間土房子裡,他脖頸後面的汗毛是豎著的。

那個人,如果真在趙德言的名冊上,那就不只是錢的事了。

許元大概過了半個時辰才回來。

進屋的時候手裡端了碗羊湯,還冒著熱氣,擱在桌上,看了程處弼一眼。

程處弼沒看他。

許元也沒多說,坐下喝湯。

一碗湯喝完,許元把碗推到一邊,從懷裡掏出那塊玉佩在手裡翻了翻,又揣回去。

“吃了沒?”他問程處弼。

“吃了。”

“我讓布林唯什明天走,他在這兒待久了扎眼。”

“行。”

許元又看了他一眼。

這回看得久了些。

程處弼低頭去整理桌上那十一張畫像的包袱,手指揀著布角係扣子,繫了兩回沒繫上。

許元就當沒看到,也沒有開口追問。

端起碗搖搖晃晃就出去了。

程處弼盯著自己的手看了好一會兒。

明明手是穩的,那剛才系不上釦子多半還是自己走神了。

於是他重新系好包袱,小心地放到櫃子裡,並插上栓。

那天剩下的時間裡,兩個人都默契地沒再提起這件事。

晚飯是薛仁貴準備的,饢餅就鹹肉,還配了壺美酒。

程處弼喝了兩碗,沒什麼味道,就放下了。

許元只喝了水。

入夜之後,程處弼躺在床板上,閉著眼睛。

隔壁屋有燈光從門縫底下透過來,許元還沒睡。

他翻了個身,面朝牆。

牆是黃泥糊的,粗糙,有裂紋,一道豎著的裂紋從牆根延伸到與他眼睛齊平的位置,像一條幹涸的河道。

他開始在腦子裡過那張臉。

貞觀八年,那人剛從涼州調回長安,在兵部掛了個閒職。

後來走了誰的門路進了北衙,管的是軍械調配。

位子不高,但經西域走的軍器、糧草、馬匹,調撥文書上都繞不開他的簽押。

畫像下面的註釋他只掃了一眼,沒來得及細看。

但“北衙”兩個字他記住了。

第十二張畫像上的人,是北衙的。

崔仁師賣的是軍器圖紙,已經夠要命。

這個人要是也在趙德言的線上,經手的東西只會更多,更深。

他又翻了個身,朝天躺著。

屋頂的木樑上掛了蛛網,風吹進來時微微晃動。

不行,睡不著。

他掀開毯子坐起來,穿上靴子,推門出去。

院子裡值夜的兵看了他一眼,沒攔。

他穿過院子,走到許元那間屋門口。

門縫透著光,裡面有動靜,不是翻身的動靜,是走動的聲音。

他敲了兩下門。

“進來。”

許元站在屋子靠牆那一側,面前釘著一塊麻布。

這塊麻布程處弼見過,從碎葉城帶出來的,上面用炭筆畫了密密麻麻的線條和名字,是許元自己理的關係圖。

每到一個地方查出新東西,就往上添一筆。

現在麻布上多了幾條新線。

程處弼走近了看。

第三張畫像的名字,那個都護府的屬官,被單獨圈了出來,從他名字旁邊引出一條線,歪歪扭扭地向右延伸,越過了四五個名字,一直拉到麻布的最右邊緣。

線的盡頭什麼都沒寫。

只畫了一個問號。

炭筆畫的,筆跡用力,問號的那個點戳得紙都起了毛。

程處弼盯著那個問號看了幾息。

“你早就知道?”

許元把炭筆擱下,在袍子上擦了擦手指頭上的黑灰。

“一直懷疑。現在確認了。”

“怎麼懷疑的?”

許元沒正面答。

他走到桌邊坐下,指了指麻布上第三張畫像那個名字。

“劉文昭,安西都護府錄事參軍,品級不高,管的是文書抄錄和驛站公函。”

他頓了頓。

“你覺得趙德言花銀子買通一個抄公文的小官,圖什麼?”

程處弼想了想:“過路的軍報?”

“軍報走的是秘密驛站,普通的錄事參軍根本碰不到。他能碰到的,只有調防文書和人事任免的檔案。”

程處弼雖然沒接話,但眉頭已經擰起來了。

誰去了哪個關口,幾月幾日換防,新到的將官是誰。

這些東西拆開看都是廢紙,但只要攢上三年的資訊,整條西域防線的兵力部署就被全攤開了。

許元看他的表情,也明白他已經先搞了這一層,於是就沒再多解釋。

手指在桌面上畫了條線:“劉文昭的調防底檔,要送到北衙歸檔。經手人固定的,只有那麼兩三個。”

程處弼開口的時候嗓子都有點啞了:“你打算怎麼辦?”

“先不辦。”

“不辦?”

“畫像上有臉,有名字,有銀兩數目,但沒有鐵證。趙德言的賬本記的是他自己那一頭的,對方未必認。拿回長安去,對方說畫像是偽造的,你怎麼駁?”

“那你留著那張畫像……”

“留著等。”

許元把桌上的燈芯撥了撥,火苗竄高了一截。

“等他自己露馬腳,或者等我找到他那頭的證據。現在攤開來,打草驚蛇,連帶著前面這十一個人都保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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