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一十五章 一夜沒閤眼
程處弼沒忍住。
許元出門那陣子,大概一炷香的工夫。
他在桌邊坐了一會兒,坐不住,起來走了兩圈,又走到門口探了一眼。
院子裡薛仁貴帶人在餵馬,布林唯什蹲在牆根啃幹餅,沒人往這邊看。
他折回來,把手伸進許元放在床頭的那件外袍裡。
畫像折了兩折,紙還是硬的,摸著就知道位置。
他抽出來,展開。
看了一眼。
他把畫像折回去,塞回原處,退了兩步,一屁股坐在凳子上。
畫上那張臉他見過。
逢年節朝賀,殿上站班,那張臉就在武官序列的前頭,離他不過十來步。
他甚至記得那人笑起來的樣子,嘴角往左邊歪,右邊不動,像是隻有半張臉會笑。
不是什麼朝中大臣。
也不是宮裡的人。
是軍中的。
他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掌心溼的。
擦了擦,還是溼。
外面傳來布林唯什跟薛仁貴的人說話的聲音,嘰裡咕嚕的胡語夾著幾個走了調的漢話。
程處弼聽不進去。
他跟著李靖打突厥那會兒才十八,刀口舔過血,沙漠裡斷過水,箭傷縫了七針,一聲沒吭。安西都護府剿馬匪更不必說。
但這會兒坐在這間土房子裡,他脖頸後面的汗毛是豎著的。
那個人,如果真在趙德言的名冊上,那就不只是錢的事了。
許元大概過了半個時辰才回來。
進屋的時候手裡端了碗羊湯,還冒著熱氣,擱在桌上,看了程處弼一眼。
程處弼沒看他。
許元也沒多說,坐下喝湯。
一碗湯喝完,許元把碗推到一邊,從懷裡掏出那塊玉佩在手裡翻了翻,又揣回去。
“吃了沒?”他問程處弼。
“吃了。”
“我讓布林唯什明天走,他在這兒待久了扎眼。”
“行。”
許元又看了他一眼。
這回看得久了些。
程處弼低頭去整理桌上那十一張畫像的包袱,手指揀著布角係扣子,繫了兩回沒繫上。
許元就當沒看到,也沒有開口追問。
端起碗搖搖晃晃就出去了。
程處弼盯著自己的手看了好一會兒。
明明手是穩的,那剛才系不上釦子多半還是自己走神了。
於是他重新系好包袱,小心地放到櫃子裡,並插上栓。
那天剩下的時間裡,兩個人都默契地沒再提起這件事。
晚飯是薛仁貴準備的,饢餅就鹹肉,還配了壺美酒。
程處弼喝了兩碗,沒什麼味道,就放下了。
許元只喝了水。
入夜之後,程處弼躺在床板上,閉著眼睛。
隔壁屋有燈光從門縫底下透過來,許元還沒睡。
他翻了個身,面朝牆。
牆是黃泥糊的,粗糙,有裂紋,一道豎著的裂紋從牆根延伸到與他眼睛齊平的位置,像一條幹涸的河道。
他開始在腦子裡過那張臉。
貞觀八年,那人剛從涼州調回長安,在兵部掛了個閒職。
後來走了誰的門路進了北衙,管的是軍械調配。
位子不高,但經西域走的軍器、糧草、馬匹,調撥文書上都繞不開他的簽押。
畫像下面的註釋他只掃了一眼,沒來得及細看。
但“北衙”兩個字他記住了。
第十二張畫像上的人,是北衙的。
崔仁師賣的是軍器圖紙,已經夠要命。
這個人要是也在趙德言的線上,經手的東西只會更多,更深。
他又翻了個身,朝天躺著。
屋頂的木樑上掛了蛛網,風吹進來時微微晃動。
不行,睡不著。
他掀開毯子坐起來,穿上靴子,推門出去。
院子裡值夜的兵看了他一眼,沒攔。
他穿過院子,走到許元那間屋門口。
門縫透著光,裡面有動靜,不是翻身的動靜,是走動的聲音。
他敲了兩下門。
“進來。”
許元站在屋子靠牆那一側,面前釘著一塊麻布。
這塊麻布程處弼見過,從碎葉城帶出來的,上面用炭筆畫了密密麻麻的線條和名字,是許元自己理的關係圖。
每到一個地方查出新東西,就往上添一筆。
現在麻布上多了幾條新線。
程處弼走近了看。
第三張畫像的名字,那個都護府的屬官,被單獨圈了出來,從他名字旁邊引出一條線,歪歪扭扭地向右延伸,越過了四五個名字,一直拉到麻布的最右邊緣。
線的盡頭什麼都沒寫。
只畫了一個問號。
炭筆畫的,筆跡用力,問號的那個點戳得紙都起了毛。
程處弼盯著那個問號看了幾息。
“你早就知道?”
許元把炭筆擱下,在袍子上擦了擦手指頭上的黑灰。
“一直懷疑。現在確認了。”
“怎麼懷疑的?”
許元沒正面答。
他走到桌邊坐下,指了指麻布上第三張畫像那個名字。
“劉文昭,安西都護府錄事參軍,品級不高,管的是文書抄錄和驛站公函。”
他頓了頓。
“你覺得趙德言花銀子買通一個抄公文的小官,圖什麼?”
程處弼想了想:“過路的軍報?”
“軍報走的是秘密驛站,普通的錄事參軍根本碰不到。他能碰到的,只有調防文書和人事任免的檔案。”
程處弼雖然沒接話,但眉頭已經擰起來了。
誰去了哪個關口,幾月幾日換防,新到的將官是誰。
這些東西拆開看都是廢紙,但只要攢上三年的資訊,整條西域防線的兵力部署就被全攤開了。
許元看他的表情,也明白他已經先搞了這一層,於是就沒再多解釋。
手指在桌面上畫了條線:“劉文昭的調防底檔,要送到北衙歸檔。經手人固定的,只有那麼兩三個。”
程處弼開口的時候嗓子都有點啞了:“你打算怎麼辦?”
“先不辦。”
“不辦?”
“畫像上有臉,有名字,有銀兩數目,但沒有鐵證。趙德言的賬本記的是他自己那一頭的,對方未必認。拿回長安去,對方說畫像是偽造的,你怎麼駁?”
“那你留著那張畫像……”
“留著等。”
許元把桌上的燈芯撥了撥,火苗竄高了一截。
“等他自己露馬腳,或者等我找到他那頭的證據。現在攤開來,打草驚蛇,連帶著前面這十一個人都保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