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一十六章 還差一張
第三天清晨,天沒亮透。
程處弼是被院子裡的馬叫醒的。不是正常的響鼻,是受了驚的那種短促嘶鳴,連著兩聲。他翻身坐起來的時候,外頭已經有腳步聲。
程處弼穿上靴子走出去,迎面撞上許元。許元手裡捏著一張牛皮紙,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嘴唇抿得緊。
“誰送來的?”
“不知道。值夜的說沒看見人,半夜馬槽那邊也沒動靜。天亮了才發現塞在草料底下的。”
牛皮紙折了三折,沒火漆,沒署名。許元把紙遞過來。
程處弼接過去,展開。
就一句話,字寫得端正,是漢人的筆跡,用的墨不是炭筆,是正經的松煙墨。
“畫像還差最後一張,你猜最後一張是誰?”
程處弼把紙翻過來看了看背面,空白的,乾乾淨淨。
他抬頭看許元。
“他這是在釣魚。”
許元沒有反駁,點了一下頭。
兩個人回了屋。門關上,薛仁貴帶人在外面繼續查院牆和馬廄,看有沒有翻牆的痕跡。
許元把牛皮紙擱在桌上,用手指壓著邊角不讓它捲回去。
“他知道我們拿到了那疊畫像。”
“廢話。”程處弼坐下來,“穆阿維葉的鐵匠鋪被翻了個底朝天,整個碎葉城都知道。”
“但他不確定第十二張我們看過沒有。那個女人是分批交的東西,前十一張和第十二張之間隔了兩天。他在賭,賭我們只清點了數目,沒來得及細看。”
程處弼沒說話,許元也沒點破這一層。
“他用這封信逼我亮底牌。如果我順著他的話去追問'最後一張是誰',就等於告訴他,我手裡的畫像不全,我急。急了就好拿捏。”
“那你打算怎麼回?”
“不回。”
程處弼愣了一下。
許元把那張牛皮紙拿起來,湊到油燈上。紙角發黃,起卷,冒煙,火苗竄上來,吞掉了那行字。他捏著紙的另一端,等火燒到快燙手了才鬆開,落在桌上。
“但他也犯了一個蠢。”許元用手背把桌上的灰掃到地上,“這封信裡寫的是'還差最後一張'。”
程處弼反應過來了。
“他知道總數。”
“十三張。穆阿維葉手裡那疊畫像,一共十三張。那個女人交給我們十二張。”許元豎起一根手指,“她扣了一張。”
屋裡安靜了一陣。外頭薛仁貴在罵值夜的兵,聲音隔著牆傳進來,罵得很難聽,大意是說再出這種事就讓他們回去餵豬。
程處弼開口:“第十三張在哪兒?”
許元搖頭。
“鐵匠鋪翻遍了,沒有。那個女人來交東西的時候我留意過,她身上帶的就是十二張,不是當場抽掉一張藏起來的。她從一開始就只拿了十二張出來。”
“保命符。”
“對。她男人死了,她一個胡人女人帶著兩個孩子,手裡不捏點東西,睡不安穩。十三張畫像裡挑一張最要緊的留下,誰來找她麻煩,她就拿這張做籌碼。”
程處弼琢磨了一會兒:“那第十三張畫的是誰?”
許元沒答。
他走到牆上那塊麻布前面,站了一會兒。麻布上的線條密密匝匝,炭筆畫的名字有些已經模糊了,被手指蹭的。最右邊那個問號還在,孤零零地懸線上的末端。
“有兩種可能。”許元開口,“一種,第十三張是個更大的人物,比第十二張還大。那個女人精明,挑最值錢的留在手裡。”
程處弼等著第二種。
許元轉過身,背靠著麻布,手指在腰間那塊玉佩上摩挲了一下。
“第二種,第十三張不是更大的人物,而是串聯所有人的那根線。一箇中間人,或者一條通道。有了這張,前面十二張才能連成鏈條。沒有這張,十二張畫像就是十二個散點,各查各的,費時費力,而且有人會漏網。”
程處弼聽明白了。
不管哪種可能,第十三張都比前面所有加起來都重要。
“能找到那個女人嗎?”
“布林唯什走之前我問過他,那個女人帶孩子往南去了,說是投奔親戚。南邊是于闐方向,路不好走,帶著孩子更慢。”
“派人去追?”
許元轉過身來,看著他。
“追可以追,但不能我們的人去。這封信說明一件事,有人在盯著我們。我現在派人往南走,不出半天對方就知道了。那個女人在路上,身邊沒有保護,如果對方比我們先找到她……”
話沒說完。不用說完。
程處弼攥了一下拳頭,鬆開。
“那怎麼辦?等?”
“等是等不來的。她不會主動找我們,她怕。”許元走回桌邊坐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得找一個跟我們沒關係的人去辦這件事。”
程處弼想了想:“薛仁貴?”
“薛仁貴的人在驛站進進出出,臉都被認熟了。”
“那還有誰?”
許元沒有馬上回答。他從腰間摸出那塊玉佩,在桌上放下,又拿起來,又放下。這個動作程處弼看過好幾回了,每次許元在想不太拿得準的事情時就會這樣。
“有一個人。”許元終於說,“但我得先確認他還在不在於闐。”
“誰?”
“你不認識。在絲路上跑了十幾年的商人,漢胡混血,兩邊的話都會說,兩邊的路都熟。我去年在龜茲辦差的時候用過他一次,靠得住。”
程處弼沒有追問名字。這種事,知道得越少越乾淨。
許元把玉佩揣好,站起來:“今天白天不動。該吃吃,該睡睡。讓外面盯著的人覺得這封信沒起作用。”
“那封信確實沒起作用。”
“但我睡不著。”許元說完這句,自己頓了一下,扯了扯嘴角。不算笑,頂多算是臉上鬆動了一瞬。
程處弼也沒睡著。
他的腦子裡翻來覆去就是一件事,送信的人是誰?
不是趙德言。趙德言遠在草原,手伸不了這麼長。能在驛站佈下眼線,摸清他們的行程,甚至知道畫像的總數,這個人就在西域,而且離他們不遠。
十三張畫像,十二張到手,第十三張在一個胡人女人懷裡。送信的人也在找那一張。
這就成了一場賽跑。
誰先找到那個女人,誰就拿到了最後那塊拼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