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一十七章朕再問一次許元何在
白天果然沒動。
許元在屋裡待了一整天,門沒出,飯是程處弼端進去的。吃了兩口放下,筷子擱在碗沿上,人靠著牆根發呆。程處弼也沒打擾他,在院子裡劈了半個時辰柴,權當活動筋骨。
到了傍晚,薛仁貴進來送東西。
不是飯,是信。
三封,分三天到的,薛仁貴攢在一起沒往上報,因為他拿不準該不該在這個節骨眼上添亂。但第三封到了之後,他沒法再壓了。
“裴相的。”薛仁貴把三封信並排擺在桌上,按日期從左到右。
第一封,措辭還算客氣,問許元到了哪兒,辦得怎麼樣了,朝中有人過問,最好回個話。第二封變了調子,“限十日內返京覆命”,用的是中書省的正式行文格式,蓋了裴寂的私印。
第三封最短。
拆開,就一行字,筆鋒利落,是李世民的親筆。落款處蓋的不是天子璽,是李二私印,那枚“世民”二字的小章。
“朕再問一次,許元何在?”
許元三封都看了。前兩封放回桌上,第三封折了兩折,揣進懷裡。
“不能再拖了。”程處弼說。
許元沒接話。
他站在桌邊,手指摁著前兩封信的邊角,眼睛盯著信紙,但程處弼看得出來,他沒在讀。他在想別的事。
過了好一會兒,許元抬頭,看向薛仁貴。
“那封塞在馬槽裡的信,你查出什麼了?”
薛仁貴臉上掛不住了。他在外面罵了一上午的兵,把值夜的那幾個翻來覆去盤問了三遍,院牆上下里外檢查了個遍。結果什麼都沒查出來。
“牆上沒有翻越的痕跡,馬廄的鎖沒被動過,草料是前天傍晚添的,值夜的兵說整夜沒聽見響動。”
“我不是問這些。”許元打斷他,“我是問你想沒想過另一種可能。”
薛仁貴沒說話。
“不用翻牆,不用撬鎖,不用躲值夜的兵。”許元的聲音很平,“如果送信的人本來就在院子裡呢?”
屋裡一下子安靜了。
程處弼先反應過來,眉頭擰緊了。薛仁貴的嘴張了張,沒出聲。
許元走到那塊掛在牆上的麻布跟前,沒有看那些名字和線條。他背對著兩個人,開口問了一句看上去不相干的話。
“你手下,有沒有一個叫韓七的百夫長?”
薛仁貴愣了。
“有,怎麼?”
許元轉過身來。他從懷裡掏出那封已經被揣皺了的信,不是李世民那封,是前天從馬槽裡翻出來被他一把火燒了的那封。
沒燒乾淨。
他從袖子裡摸出一小片燒焦的紙角,擱在桌上。程處弼湊過去看,紙角只剩指甲蓋大小,邊緣焦黑,上面什麼字都沒有。
但許元翻過來,指著紙背面的邊緣處。那裡有一個極淡的墨痕,不是寫字留下的,是指頭蘸了墨無意間按上去的指印。印得很輕,不仔細根本看不出來。
“這種墨,松煙墨裡摻了紫草汁,幹了之後發暗,顏色偏青。”許元用指甲颳了一下那個墨痕,“民間用不到,軍中也用不到。這是長安內侍省專用的調墨方子。”
薛仁貴的臉一寸一寸沉下去了。
“韓七去年從長安調過來之前,在內侍省當過差。”許元把那片焦紙推到薛仁貴面前,“對不對?”
薛仁貴沒否認。他的喉結動了一下。
“他是兵部行文調來的。走的正經程式,我驗過調令……”
“調令可以是真的,人也可以是真的。”許元打斷他,“在內侍省幹過的人,手上的習慣改不掉。那地方調墨有規矩,紫草汁的配比是定死的,用慣了那種墨,換了別的手感不對,寫出來自己都嫌。韓七如果真在內侍省待過,他身邊一定還留著那種墨。你去查他的個人物件,找到了就什麼都對上了。”
薛仁貴的下頜繃得死緊。他在西域領兵三年,手底下管著兩千人,出了這種事,傳回長安夠他喝一壺的。
“我現在就去拿人。”
“別動。”許元攔住他。
“你現在去拿他,他嘴一閉,你能審出什麼?一個百夫長,知道的有限。他背後接頭的人才是正主。你打草驚蛇,那頭就斷了。”
薛仁貴生生把那口氣嚥了回去。
程處弼看了看許元,問了個實際的問題:“裴寂那邊怎麼辦?十天。”
“十天夠了。”許元的手指在桌面上點了兩下,“但有個前提。”
他看向薛仁貴。
“韓七不能抓,但要盯死。從今天起,他去哪兒,見誰,吃幾碗飯,幾時睡覺,我都要知道。你手底下有沒有信得過的人?不用多,兩三個就行。必須是你帶了三年以上的老兵,沒經過長安任何衙門的手。”
薛仁貴點頭:“有。”
“盯他三天。三天之內他一定會跟外面接頭。這種人不會只送一封信就收手,他等著看我們的反應。我們沒反應,他就會著急,著急就會動。動了就有線。”
程處弼把裴寂的前兩封信疊好,壓在桌角下面。
“陛下那封你打算怎麼回?”
許元想了想,從桌上拿了張紙,提筆寫了幾個字,遞給程處弼看。
紙上就一句話:“臣在。魚將上鉤。”
程處弼看完,沒吭聲。他把紙摺好,交給薛仁貴。
“走正常的驛路發回去。別加急,別密封,就用普通的軍報封皮。”
薛仁貴接過去的時候手都在抖,不是怕,是氣的。他堂堂右武衛將軍,手底下藏了顆釘子,自己愣是三年沒察覺。
“出去之後把臉收拾收拾。”許元補了一句,“你這副樣子讓韓七看見,他今晚就跑。”
薛仁貴咬了咬後槽牙,把臉上的東西一樣一樣壓回去,轉身出門。門關上之後,院子裡傳來他的聲音,照常罵了幾句值夜的兵,聲調和上午沒什麼兩樣。
程處弼不得不承認,薛仁貴這人粗歸粗,關鍵時候還算拎得清。
屋裡就剩兩個人。
許元坐回去,把桌上那些亂七八糟的信紙歸攏到一起。他的動作不快,一張一張疊好,碼齊,放到桌角。做完之後他靠在椅背上,兩隻手交叉擱在腹前。
“你不睡?”程處弼問。
“睡。”許元閉上眼睛,“叫我的時候天別太亮。”
程處弼走到門邊,回頭看了一眼。許元靠在椅子上,呼吸已經勻了。但他的右手垂在身側,指尖搭在腰間那把短刀的刀柄上。
沒有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