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二十章 天子釘的釘子

貞觀第一奸臣,李二求我別辭職!·路在西南·2,513·2026/5/25

許元沒回答程處弼的問題。 “先睡吧。” 程處弼看了看桌上的銅管,又看了看許元,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你不睡?” “坐會兒。” 程處弼走了。走到院門口的時候腳步停了一下,沒說話,繼續走了。兩道門先後關上的聲音在夜裡傳得很遠。 許元又坐了小半個時辰。銅管上的火漆在月光下顏色發暗,看不出紅黑。他拿起來掂了掂,不重,裡面的紙卷得緊。 他沒拆。 揣進了袖子裡。 第七天。 薛仁貴還沒從焉耆回來。程處弼在前廳跟幾個本地的胡人頭領喝酒。喝的是葡萄釀,甜得發膩,程處弼一邊喝一邊罵,罵完又灌了一碗。 許元在後院等人。 趙德言來得比上回早,二更剛過。 這回許元沒泡茶。桌上擺了一壺酒,兩隻碗,前廳那邊胡人送的葡萄釀。趙德言翻牆進來,看見桌上的東西,挑了下眉毛。 “換口味了?” “茶葉不多了,省著喝。” 趙德言坐下,自己倒了一碗。喝了一口,眉頭皺起來。 “這什麼東西。” “焉耆的葡萄釀。” “不如粟特人釀的。” “你還挑。” 趙德言又喝了一口,皺著眉頭嚥下去了。 許元從袖子裡掏出銅管,放在桌上。火漆沒動過。 趙德言看了一眼。 “沒拆?” “沒。” “為什麼?” “拆了就是接了你的話頭。”許元把銅管往趙德言那邊推了推,“我還沒想好要不要接。” 趙德言沒碰銅管。他端著碗,把酒在碗裡轉了兩圈。 “上回的話,你想了兩天。想出什麼來了?” 許元把茶碗放下了。動作很輕,碗底和石桌之間沒碰出聲響。 “你說我手裡的牌打不出去。”許元的語氣沒什麼起伏,像在說今天的天氣,“那你先告訴我,那張牌到底是什麼牌。” 趙德言把碗擱下,從袖子裡摸出一樣東西,擱在桌上。 銅製的,巴掌大小,比銅管還舊。正面刻了兩個字,北衙。許元把它翻過來,背面一個李字,篆體,刻得很深。 邊角磨得圓了,少說用了十幾年。 許元盯著那個李字看了幾息,把令牌放回桌上。 “所以這就是你要說的。” 他把令牌推回趙德言面前。 “北衙不是別人建的。不是李建成的人,不是長孫無忌的手筆。是陛下自己立的。” 趙德言端酒的手停在半路。 許元沒給他開口的機會。 “你以為我在長安三年白待的?武德九年的事,朝堂上抹得乾乾淨淨,但玄武門外那條護城河的水是什麼顏色,活著的人都記得。” 他頓了一下,拿起酒碗晃了晃,沒喝。 “他殺了建成,殺了元吉,逼父親退位。這種人,不會把刀柄交到別人手裡。北衙要真是別人埋的釘子,早在貞觀初年就連根拔了。留到今天還有人替它辦事,只有一個可能。這釘子從頭到尾就是他自己釘的。” 趙德言的臉上出現了一道裂縫。不是表情變了,是那種長期繃著的東西松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因為這個人做事的路數,從來沒變過。”許元沒讓他把話問完,“玄武門之前他養了多少暗手?尉遲敬德、秦叔寶那些是明面上的,暗地裡那批人呢?事成之後那批人去了哪?” 他把酒碗放回桌上。 “總不能全殺了。殺功臣的事他做得出來,但那時候他還沒坐穩,殺不得。最好的辦法是換個名頭,繼續養著。” 他用手指點了點桌上那枚令牌。 “北衙就是那隻手。不聽朝堂的規矩,不走三省的文書,不受府兵排程。需要的時候伸出來,不需要的時候縮回去。誰來查都查不到頭上。因為這條線的盡頭,是天子自己。” 風灌進院子,酒碗裡的葡萄釀起了一層細紋。 趙德言坐在那裡,一句話沒說。 這種沉默跟上回不一樣。上回是試探的沉默,這回是被人捅了一刀之後的沉默。 過了很久,久到城樓上的梆子又響了一輪。 趙德言站起來,把令牌收回袖子裡。他走到院牆底下,一隻手搭上牆頭。 “許元。” “嗯。” “你是頭一個猜到這層的。”趙德言的背對著許元,聲音讓風攪得有些散,“但猜到了也沒用。北衙是他的刀,畫像上那十一條人命也是他的意思。你拿什麼翻?拿到御前告他自己殺自己的人?誰信?” 許元沒看他。 酒碗裡還剩小半碗,許元端起來喝了。葡萄釀過了溫,酸得倒牙。 “你說得對,翻不了他。” 趙德言的手在牆頭上停了。 “但鍋可以換人來背。”許元把空碗翻扣在桌上,“北衙的事蓋不住了。你在西域攪風攪雨,長安那邊遲早要給個說法。到時候這口鍋扣在誰頭上,還沒定呢。” 趙德言沒回頭。 院子裡安靜了一會兒。遠處傳來胡人唱歌的聲音,走調走得厲害,像是喝多了。 “銅管你留著。”趙德言翻上了牆頭,“拆不拆隨你。但你最好快點想清楚。你不要那封信,有的是人要。” 牆頭上的影子一閃,沒了。 許元在桌前坐著,面前擺著一枚沒拆的銅管和一隻翻扣的空碗。 程處弼這回來得快。趙德言翻牆走了不到半盞茶的工夫,他就從前院過來了,身上帶著葡萄釀的甜味兒。 “又來了?” “又來了。” 程處弼在對面坐下,看見扣著的碗,伸手摸了摸壺,裡頭還有酒,給自己倒了一碗。 “這回談了什麼?” 許元想了想,說了句不著邊際的話。 “處弼,你說,皇帝陛下年輕時候養的那批人,現在都在哪兒?” 程處弼喝酒的動作頓了一下。他沒抬頭,把那碗酒喝完了,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 “我爹從來不跟我提這些。” “令尊不提,不代表不知道。” “他知道的事多了,哪件也沒告訴我。”程處弼把碗放到一邊,“許元,有句話我一直沒問你。你到底想幹什麼?” 許元沒答。 程處弼等了一會兒,不等了,站起來。 “行,你不說就不說。但有一件事你得記住。薛仁貴後天就回來了,焉耆那邊的糧能撐一個月。一個月之後怎麼辦,你得拿主意。” “我知道。” “你知道個屁。”程處弼罵了一句,走了。 許元一個人坐在後院。月亮出來了,照著桌上那枚銅管,火漆上落了一層薄薄的沙。 他伸手把銅管拿起來,在手裡翻了個面。 沒拆。 又放回去了。

許元沒回答程處弼的問題。

“先睡吧。”

程處弼看了看桌上的銅管,又看了看許元,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你不睡?”

“坐會兒。”

程處弼走了。走到院門口的時候腳步停了一下,沒說話,繼續走了。兩道門先後關上的聲音在夜裡傳得很遠。

許元又坐了小半個時辰。銅管上的火漆在月光下顏色發暗,看不出紅黑。他拿起來掂了掂,不重,裡面的紙卷得緊。

他沒拆。

揣進了袖子裡。

第七天。

薛仁貴還沒從焉耆回來。程處弼在前廳跟幾個本地的胡人頭領喝酒。喝的是葡萄釀,甜得發膩,程處弼一邊喝一邊罵,罵完又灌了一碗。

許元在後院等人。

趙德言來得比上回早,二更剛過。

這回許元沒泡茶。桌上擺了一壺酒,兩隻碗,前廳那邊胡人送的葡萄釀。趙德言翻牆進來,看見桌上的東西,挑了下眉毛。

“換口味了?”

“茶葉不多了,省著喝。”

趙德言坐下,自己倒了一碗。喝了一口,眉頭皺起來。

“這什麼東西。”

“焉耆的葡萄釀。”

“不如粟特人釀的。”

“你還挑。”

趙德言又喝了一口,皺著眉頭嚥下去了。

許元從袖子裡掏出銅管,放在桌上。火漆沒動過。

趙德言看了一眼。

“沒拆?”

“沒。”

“為什麼?”

“拆了就是接了你的話頭。”許元把銅管往趙德言那邊推了推,“我還沒想好要不要接。”

趙德言沒碰銅管。他端著碗,把酒在碗裡轉了兩圈。

“上回的話,你想了兩天。想出什麼來了?”

許元把茶碗放下了。動作很輕,碗底和石桌之間沒碰出聲響。

“你說我手裡的牌打不出去。”許元的語氣沒什麼起伏,像在說今天的天氣,“那你先告訴我,那張牌到底是什麼牌。”

趙德言把碗擱下,從袖子裡摸出一樣東西,擱在桌上。

銅製的,巴掌大小,比銅管還舊。正面刻了兩個字,北衙。許元把它翻過來,背面一個李字,篆體,刻得很深。

邊角磨得圓了,少說用了十幾年。

許元盯著那個李字看了幾息,把令牌放回桌上。

“所以這就是你要說的。”

他把令牌推回趙德言面前。

“北衙不是別人建的。不是李建成的人,不是長孫無忌的手筆。是陛下自己立的。”

趙德言端酒的手停在半路。

許元沒給他開口的機會。

“你以為我在長安三年白待的?武德九年的事,朝堂上抹得乾乾淨淨,但玄武門外那條護城河的水是什麼顏色,活著的人都記得。”

他頓了一下,拿起酒碗晃了晃,沒喝。

“他殺了建成,殺了元吉,逼父親退位。這種人,不會把刀柄交到別人手裡。北衙要真是別人埋的釘子,早在貞觀初年就連根拔了。留到今天還有人替它辦事,只有一個可能。這釘子從頭到尾就是他自己釘的。”

趙德言的臉上出現了一道裂縫。不是表情變了,是那種長期繃著的東西松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因為這個人做事的路數,從來沒變過。”許元沒讓他把話問完,“玄武門之前他養了多少暗手?尉遲敬德、秦叔寶那些是明面上的,暗地裡那批人呢?事成之後那批人去了哪?”

他把酒碗放回桌上。

“總不能全殺了。殺功臣的事他做得出來,但那時候他還沒坐穩,殺不得。最好的辦法是換個名頭,繼續養著。”

他用手指點了點桌上那枚令牌。

“北衙就是那隻手。不聽朝堂的規矩,不走三省的文書,不受府兵排程。需要的時候伸出來,不需要的時候縮回去。誰來查都查不到頭上。因為這條線的盡頭,是天子自己。”

風灌進院子,酒碗裡的葡萄釀起了一層細紋。

趙德言坐在那裡,一句話沒說。

這種沉默跟上回不一樣。上回是試探的沉默,這回是被人捅了一刀之後的沉默。

過了很久,久到城樓上的梆子又響了一輪。

趙德言站起來,把令牌收回袖子裡。他走到院牆底下,一隻手搭上牆頭。

“許元。”

“嗯。”

“你是頭一個猜到這層的。”趙德言的背對著許元,聲音讓風攪得有些散,“但猜到了也沒用。北衙是他的刀,畫像上那十一條人命也是他的意思。你拿什麼翻?拿到御前告他自己殺自己的人?誰信?”

許元沒看他。

酒碗裡還剩小半碗,許元端起來喝了。葡萄釀過了溫,酸得倒牙。

“你說得對,翻不了他。”

趙德言的手在牆頭上停了。

“但鍋可以換人來背。”許元把空碗翻扣在桌上,“北衙的事蓋不住了。你在西域攪風攪雨,長安那邊遲早要給個說法。到時候這口鍋扣在誰頭上,還沒定呢。”

趙德言沒回頭。

院子裡安靜了一會兒。遠處傳來胡人唱歌的聲音,走調走得厲害,像是喝多了。

“銅管你留著。”趙德言翻上了牆頭,“拆不拆隨你。但你最好快點想清楚。你不要那封信,有的是人要。”

牆頭上的影子一閃,沒了。

許元在桌前坐著,面前擺著一枚沒拆的銅管和一隻翻扣的空碗。

程處弼這回來得快。趙德言翻牆走了不到半盞茶的工夫,他就從前院過來了,身上帶著葡萄釀的甜味兒。

“又來了?”

“又來了。”

程處弼在對面坐下,看見扣著的碗,伸手摸了摸壺,裡頭還有酒,給自己倒了一碗。

“這回談了什麼?”

許元想了想,說了句不著邊際的話。

“處弼,你說,皇帝陛下年輕時候養的那批人,現在都在哪兒?”

程處弼喝酒的動作頓了一下。他沒抬頭,把那碗酒喝完了,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

“我爹從來不跟我提這些。”

“令尊不提,不代表不知道。”

“他知道的事多了,哪件也沒告訴我。”程處弼把碗放到一邊,“許元,有句話我一直沒問你。你到底想幹什麼?”

許元沒答。

程處弼等了一會兒,不等了,站起來。

“行,你不說就不說。但有一件事你得記住。薛仁貴後天就回來了,焉耆那邊的糧能撐一個月。一個月之後怎麼辦,你得拿主意。”

“我知道。”

“你知道個屁。”程處弼罵了一句,走了。

許元一個人坐在後院。月亮出來了,照著桌上那枚銅管,火漆上落了一層薄薄的沙。

他伸手把銅管拿起來,在手裡翻了個面。

沒拆。

又放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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