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二十二章 十五日不歸,以叛逆論

貞觀第一奸臣,李二求我別辭職!·路在西南·2,274·2026/5/25

趙德言走了。 走的時候沒回頭,袍角帶起一片沙塵。後門關上,門閂落進卡槽裡,聲音乾脆。 院子裡就剩三個人。程處弼、許元,還有擱在桌上的那封信。 程處弼盯著那封信看了一會兒,伸手拿起來。許元沒攔。 封口的蠟印已經被許元拆過了,但蠟的形狀還在,裴寂用的是私印,一條盤龍,尾巴咬著自己的頭。程處弼見過這個印,在長安的時候見過不止一回。 他把信抽出來。 絹紙,不是公文用的黃麻紙。字寫得規矩,一筆一劃沒有潦草的地方,是裴寂身邊那個姓陳的幕僚的手。內容不長,前半段說的是西域糧道排程的事,哪批糧該走哪條路,經誰的手轉運,寫得像公文。 後半段話鋒變了。 語氣還是客氣的,用的是商量的口吻,但字眼擰著勁。什麼“長安諸公掛念”,什麼“聖上已問過兩回”,什麼“軍中不可久離主帥”。一層一層往上壘,壘到最後一句。 “若十五日內不歸,以叛逆論。” 程處弼把信拍在桌上。 這一拍力道不小,茶碗跳了一下,碗裡趙德言剩的半碗殘茶濺出來幾滴,落在沈鶴年的畫像上,把那道疤洇溼了一塊。 “你到底跟趙德言達成了什麼?” 許元沒答。他站起來,走到院子東牆根底下。牆上釘著一塊麻布,麻布上寫了字,密密麻麻的,有人名,有地名,有箭頭,有圈。這東西掛了有些日子了,上頭的墨跡新舊不一,最早的那批字顏色已經發灰。 許元拿起擱在牆根的炭筆,在趙德言三個字旁邊添了一行:沈鶴年,阿勒頗。 字寫得小,擠在兩行舊字中間。 程處弼跟到牆根底下。他比許元高半個頭,站在後面,那塊麻布上的東西一覽無餘。 “你真信趙德言?”程處弼壓著嗓子,聲兒悶,但硬,“他殺人滅口的事做得出來,拿你當刀使也不是一回兩回了。” 許元把炭筆放回牆根。 “我不信他。” 他轉過身,背靠著牆,麻布的一角蹭著他的後腦。 “但穆阿維葉的證據是真的,沈鶴年這條線也是真的。趙德言要的東西跟我想要的東西,在這一步上是重合的。” 他停了一下。 “至於後面分道揚鑣的時候誰宰誰,那是後面的事。”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程處弼盯著他的臉看了兩息,沒看出什麼多餘的表情。許元這個人就這樣,越是要命的事,臉上越乾淨。 程處弼張嘴想說什麼,門口有人接了話。 “阿勒頗離這兒六百里,中間隔著兩片沙漠。” 薛仁貴。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靠著門框站著,甲沒卸,肩上還有沙土。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說今天晚飯吃什麼。但六百里和兩片沙漠這幾個字本身就夠重了,不需要什麼語氣。 許元看了他一眼。 “明天走。” 程處弼臉上的肉跳了一下。 “明天?你腦子叫沙灌了?” 他伸手往桌上一指,那封信還攤在那裡。 “十五日。你沒看見?十五日不回長安,叛逆的帽子就扣下來了。你現在不往東走反而往西跑六百里” “十五日夠了。” “夠個屁。”程處弼把手收回來,在自己大腿上拍了一掌,“六百里去,六百里回,中間還得辦事,你拿什麼湊?拿命湊?” 許元沒接他的話。 他走回桌邊,把那封信拿起來,對著燭火又看了一遍最後那句。十五日。以叛逆論。 然後把信折起來,塞回信封,往袖子裡一揣。 “趙德言答應替我擋這封信。” “你信?” “他不敢不擋。”許元的手在袖口上攏了攏,“銅管裡那張絹上寫的東西,夠他掂量的。他在突厥那邊埋的人,名字、路線、接頭的暗號,我手裡有一份底。他幫我把這封信的回信截下來,拖個十天八天,不難。” 程處弼張了張嘴,愣了一下,隨即罵了一聲。罵的不是許元,是自己。跟許元待了這些日子,他到現在才摸清這人做事的路數。從來不是走一步看一步,是三步棋擺好了才動第一顆子。 “你從一開始就打算拿銅管裡的東西捏趙德言。” 許元沒否認也沒承認,彎腰把桌上沈鶴年的畫像捲起來,重新裹上油布。 薛仁貴從門框上把身子撐直了。 “帶多少人?” “你,我,再挑四個人。”許元把畫卷塞進一個皮囊,繫上扣,“人多了走不快,少了到地方不夠用。程處弼留下守城,焉耆那邊的糧冊也得有人盯著。” 程處弼一聽,臉拉下來了。 “讓我看家?” “你不看誰看。”許元頭也沒抬,“城裡這攤子丟不得。再說你那張臉往大食人堆裡一杵,三條街外都能認出來是唐軍。” 薛仁貴嘴角動了動。沒笑出聲,但那個動作騙不了人。 程處弼瞪了他一眼。 “你笑什麼?” “沒笑。”薛仁貴說著已經轉身往外走了,“我去挑人。” 程處弼坐回凳子上,把那碗灑了一半的殘茶端起來灌了一口,才發現是趙德言喝剩的。 他把茶吐回碗裡。 許元把皮囊掛在腰間,走到麻布前又看了一遍。那些名字和線路交織在一起,亂,但亂裡有脈絡。沈鶴年三個字剛寫上去,炭筆的粉末還沒掉乾淨,在燭光底下有一層灰濛濛的毛邊。 六百里。兩片沙漠。十五日。 數字擺在那兒,怎麼算都是緊的。 但許元沒有往後拖的打算。不是因為他有把握,是因為沈鶴年這種人,一旦嗅到風聲就會消失。趙德言找了三年才摸到一個落腳地,這個視窗不會開太久。 關了就再也找不著了。 許元把麻布上的灰吹了吹。炭粉散開,沈鶴年三個字清晰出來。 他退後一步,看了看整面麻布。 密密麻麻的字跡裡,活人和死人擠在一起,線條把他們串聯成一張網。這張網從長安鋪到龜茲,從龜茲鋪到大食,橫跨萬里,可真正能把網收攏的節點就那麼幾個。 沈鶴年是其中一個。

趙德言走了。

走的時候沒回頭,袍角帶起一片沙塵。後門關上,門閂落進卡槽裡,聲音乾脆。

院子裡就剩三個人。程處弼、許元,還有擱在桌上的那封信。

程處弼盯著那封信看了一會兒,伸手拿起來。許元沒攔。

封口的蠟印已經被許元拆過了,但蠟的形狀還在,裴寂用的是私印,一條盤龍,尾巴咬著自己的頭。程處弼見過這個印,在長安的時候見過不止一回。

他把信抽出來。

絹紙,不是公文用的黃麻紙。字寫得規矩,一筆一劃沒有潦草的地方,是裴寂身邊那個姓陳的幕僚的手。內容不長,前半段說的是西域糧道排程的事,哪批糧該走哪條路,經誰的手轉運,寫得像公文。

後半段話鋒變了。

語氣還是客氣的,用的是商量的口吻,但字眼擰著勁。什麼“長安諸公掛念”,什麼“聖上已問過兩回”,什麼“軍中不可久離主帥”。一層一層往上壘,壘到最後一句。

“若十五日內不歸,以叛逆論。”

程處弼把信拍在桌上。

這一拍力道不小,茶碗跳了一下,碗裡趙德言剩的半碗殘茶濺出來幾滴,落在沈鶴年的畫像上,把那道疤洇溼了一塊。

“你到底跟趙德言達成了什麼?”

許元沒答。他站起來,走到院子東牆根底下。牆上釘著一塊麻布,麻布上寫了字,密密麻麻的,有人名,有地名,有箭頭,有圈。這東西掛了有些日子了,上頭的墨跡新舊不一,最早的那批字顏色已經發灰。

許元拿起擱在牆根的炭筆,在趙德言三個字旁邊添了一行:沈鶴年,阿勒頗。

字寫得小,擠在兩行舊字中間。

程處弼跟到牆根底下。他比許元高半個頭,站在後面,那塊麻布上的東西一覽無餘。

“你真信趙德言?”程處弼壓著嗓子,聲兒悶,但硬,“他殺人滅口的事做得出來,拿你當刀使也不是一回兩回了。”

許元把炭筆放回牆根。

“我不信他。”

他轉過身,背靠著牆,麻布的一角蹭著他的後腦。

“但穆阿維葉的證據是真的,沈鶴年這條線也是真的。趙德言要的東西跟我想要的東西,在這一步上是重合的。”

他停了一下。

“至於後面分道揚鑣的時候誰宰誰,那是後面的事。”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程處弼盯著他的臉看了兩息,沒看出什麼多餘的表情。許元這個人就這樣,越是要命的事,臉上越乾淨。

程處弼張嘴想說什麼,門口有人接了話。

“阿勒頗離這兒六百里,中間隔著兩片沙漠。”

薛仁貴。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靠著門框站著,甲沒卸,肩上還有沙土。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說今天晚飯吃什麼。但六百里和兩片沙漠這幾個字本身就夠重了,不需要什麼語氣。

許元看了他一眼。

“明天走。”

程處弼臉上的肉跳了一下。

“明天?你腦子叫沙灌了?”

他伸手往桌上一指,那封信還攤在那裡。

“十五日。你沒看見?十五日不回長安,叛逆的帽子就扣下來了。你現在不往東走反而往西跑六百里”

“十五日夠了。”

“夠個屁。”程處弼把手收回來,在自己大腿上拍了一掌,“六百里去,六百里回,中間還得辦事,你拿什麼湊?拿命湊?”

許元沒接他的話。

他走回桌邊,把那封信拿起來,對著燭火又看了一遍最後那句。十五日。以叛逆論。

然後把信折起來,塞回信封,往袖子裡一揣。

“趙德言答應替我擋這封信。”

“你信?”

“他不敢不擋。”許元的手在袖口上攏了攏,“銅管裡那張絹上寫的東西,夠他掂量的。他在突厥那邊埋的人,名字、路線、接頭的暗號,我手裡有一份底。他幫我把這封信的回信截下來,拖個十天八天,不難。”

程處弼張了張嘴,愣了一下,隨即罵了一聲。罵的不是許元,是自己。跟許元待了這些日子,他到現在才摸清這人做事的路數。從來不是走一步看一步,是三步棋擺好了才動第一顆子。

“你從一開始就打算拿銅管裡的東西捏趙德言。”

許元沒否認也沒承認,彎腰把桌上沈鶴年的畫像捲起來,重新裹上油布。

薛仁貴從門框上把身子撐直了。

“帶多少人?”

“你,我,再挑四個人。”許元把畫卷塞進一個皮囊,繫上扣,“人多了走不快,少了到地方不夠用。程處弼留下守城,焉耆那邊的糧冊也得有人盯著。”

程處弼一聽,臉拉下來了。

“讓我看家?”

“你不看誰看。”許元頭也沒抬,“城裡這攤子丟不得。再說你那張臉往大食人堆裡一杵,三條街外都能認出來是唐軍。”

薛仁貴嘴角動了動。沒笑出聲,但那個動作騙不了人。

程處弼瞪了他一眼。

“你笑什麼?”

“沒笑。”薛仁貴說著已經轉身往外走了,“我去挑人。”

程處弼坐回凳子上,把那碗灑了一半的殘茶端起來灌了一口,才發現是趙德言喝剩的。

他把茶吐回碗裡。

許元把皮囊掛在腰間,走到麻布前又看了一遍。那些名字和線路交織在一起,亂,但亂裡有脈絡。沈鶴年三個字剛寫上去,炭筆的粉末還沒掉乾淨,在燭光底下有一層灰濛濛的毛邊。

六百里。兩片沙漠。十五日。

數字擺在那兒,怎麼算都是緊的。

但許元沒有往後拖的打算。不是因為他有把握,是因為沈鶴年這種人,一旦嗅到風聲就會消失。趙德言找了三年才摸到一個落腳地,這個視窗不會開太久。

關了就再也找不著了。

許元把麻布上的灰吹了吹。炭粉散開,沈鶴年三個字清晰出來。

他退後一步,看了看整面麻布。

密密麻麻的字跡裡,活人和死人擠在一起,線條把他們串聯成一張網。這張網從長安鋪到龜茲,從龜茲鋪到大食,橫跨萬里,可真正能把網收攏的節點就那麼幾個。

沈鶴年是其中一個。

若內容有誤,請點底部工具列 🚩 回報
上一章
0%
下一章
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