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二十三章 攥在手裡

貞觀第一奸臣,李二求我別辭職!·路在西南·2,288·2026/5/25

出城的時候天還沒亮。 許元挑的人不多,薛仁貴帶了四個兵,加上他自己,一共六個人。程處弼原本說留下守城,但臨出發前半個時辰,他牽著馬出現在西門。 許元看了他一眼,沒問為什麼。 程處弼自己交代了:“城裡的事我讓副將盯著,焉耆糧冊也交代了。別拿那種眼神看我,你帶六個人去阿勒頗,萬一出事連個墊背的都湊不齊。” 許元沒接話,翻身上馬。 程處弼又叫了十四個人,湊了二十騎。不算多,但在這條路上也不算少了。 輕裝。甲冑沒帶,換了大食商人的袍子。刀藏在鞍囊裡,弓掛在馬腹側面,布簾子遮著。遠處看就是一隊跑貨的商幫,頂多比一般商幫精神頭足些。 頭一天走的是正路,過了龜茲以西八十里的那個岔口,許元領著隊伍拐進了一條舊道。 這條路早些年走商隊的時候還修過,土路夯得實,路邊每隔十里有個歇腳的石亭。但後來仗打多了,商隊不走這邊了,路就廢了。石亭塌了一半,路面裂出手指寬的縫,駝草從縫裡鑽出來,乾死的、活著的,混在一起。 好處是沒人。走了大半天,連個放羊的牧民都沒碰上。 第二天入夜。 紮營在一處乾涸的河床邊上。說是河床,其實就是兩道沙丘之間一條凹下去的槽,底下的沙子比別處細些,顏色深些,說明底下有過水。薛仁貴帶人用駱駝草點了幾堆火,又派了兩個人往南邊高處放哨。 風不大,但夜裡的溫度掉得厲害。白天在袍子裡捂出的汗這會兒全涼透了,貼在後背上。 許元蹲在火堆旁邊,拿一根燒焦的駱駝草戳火。火堆不大,燒的是馬糞和乾草混在一起的餅子,味道不怎麼好聞,但耐燒。 程處弼在他對面坐了一天馬,屁股疼,換了好幾個姿勢都不舒服,最後乾脆把鞍墊抽出來鋪在地上坐著。他嚼了兩口乾糧,梗著脖子嚥下去,灌了口水,才開口。 “你說回長安是死路,我不攔你。” 許元沒動。 程處弼把水囊塞上塞子,往地上一擱。 “但你現在往阿勒頗去,找的是一個跑了二十年的漢人,找他幹什麼?” 許元還是沒抬頭,手裡的草棍在火堆上撥了撥,一塊燒塌的馬糞餅翻過來,底下那層還沒燒透的部分露出來,冒了一股白煙。 “找到了之後呢?” 這個問題程處弼憋了一天。從出城就想問,過岔口的時候想問,在舊道上頂著太陽趕路的時候想問。但許元騎在前頭,腰桿挺直,不回頭,不說話,那個架勢不像是想聊天的人。 直到現在,火烤著臉,夜風灌著後脖頸,程處弼才把話撂出來。 許元拿草棍撥了最後一下,把那根燒得只剩半截的東西扔進火裡。 “穆阿維葉的證據如果還在,一定在沈鶴年手裡。” 他停了一拍。 “或者在那個女人手裡。” 程處弼皺眉。哪個女人,許元沒說。但程處弼沒追問這個——許元說一半藏一半的毛病,追也追不出來。 “這兩個人,至少有一個在阿勒頗。” 許元說完這句,抬起頭。 火光把他的臉劈成兩半,亮的那半看得清眉眼,暗的那半隻有輪廓。 程處弼又追了一句:“找到證據,你打算怎麼用?” “壓住北衙。” 三個字。 薛仁貴正在兩步外用沙子磨刀,磨刀的動作頓了一下。 程處弼張著嘴,乾糧渣子粘在嘴角上,他忘了擦。 許元的目光從程處弼臉上移開,落回火堆裡。 “趙德言殺穆阿維葉,為什麼?” 這是個反問,不等人答。 “因為證據一旦曝光,北衙在長安的根基就會動搖。北衙經營了多少年?從武德年間到現在,二十年,埋了多少人,布了多少線,你比我清楚。” 程處弼的確比他清楚。北衙的事他爹程咬金私下說過一些,零碎的,不成體系,但每一塊零碎拼起來,都是能讓一個國公府滿門滅口的分量。 “趙德言怕這個東西見光。我要的不是見光。” 許元伸手從腳邊揀了塊石子,在沙地上畫了個圈。 “我要的是攥在手裡。” 他在圈中間戳了一個點。 “有了這個東西,趙德言不敢動我。他在突厥那邊埋的人、走的線,證據往長安一送,他十條命不夠死。” 石子在沙地上又畫了一道槓。 “李二也不敢動我。他用北衙用了這麼多年,真捅出來,丟的不是北衙的臉,是他的臉。他沒法跟天下人交代,也沒法跟那些死在北衙手裡的人的家族交代。” 第三道槓。 “長安那些想我死的人——裴寂也好,別的什麼人也好——都得掂量掂量。動我之前想想,我手裡的東西會不會在我死後被第二個人送出去。” 程處弼把嘴角的乾糧渣子抹了。他聽明白了。 “你不是要告狀。” “告狀有什麼用。”許元把石子扔進火堆,石子被火一烤,炸出一聲脆響,“告狀要有人聽,有人判,有人執行。長安城裡誰來判?三省的宰相?御史臺?大理寺?哪一個不是在裴寂和北衙之間走鋼絲?告贏了也是翻臉的速度比翻書還快。” 他拍了拍手上的沙。 “東西攥在手裡,活著的時候就是一道護身符。誰都不敢輕舉妄動,我才有時間把該查的事查完。” 程處弼沉默了一陣。火堆裡的馬糞餅塌了一塊,火苗矮下去,幾個人的影子在沙地上拉長了。 “那你查完了呢?” 許元沒答。 眼下說這個太早。路上的坑還沒踩,先惦記終點沒意義。 薛仁貴磨完了刀,把刀歸鞘,走過來坐下。 “許元。” 他很少直呼其名。 許元看他。 薛仁貴把刀橫放在膝蓋上,拇指按著刀鐔。 “你有沒有想過一件事。” “什麼。” “你要的東西如果真在阿勒頗,沈鶴年守了它二十年,不會因為你來了就交出來。他能在大食藏二十年不被人找到,這種人不好對付。” 許元點頭。 “不好對付。”

出城的時候天還沒亮。

許元挑的人不多,薛仁貴帶了四個兵,加上他自己,一共六個人。程處弼原本說留下守城,但臨出發前半個時辰,他牽著馬出現在西門。

許元看了他一眼,沒問為什麼。

程處弼自己交代了:“城裡的事我讓副將盯著,焉耆糧冊也交代了。別拿那種眼神看我,你帶六個人去阿勒頗,萬一出事連個墊背的都湊不齊。”

許元沒接話,翻身上馬。

程處弼又叫了十四個人,湊了二十騎。不算多,但在這條路上也不算少了。

輕裝。甲冑沒帶,換了大食商人的袍子。刀藏在鞍囊裡,弓掛在馬腹側面,布簾子遮著。遠處看就是一隊跑貨的商幫,頂多比一般商幫精神頭足些。

頭一天走的是正路,過了龜茲以西八十里的那個岔口,許元領著隊伍拐進了一條舊道。

這條路早些年走商隊的時候還修過,土路夯得實,路邊每隔十里有個歇腳的石亭。但後來仗打多了,商隊不走這邊了,路就廢了。石亭塌了一半,路面裂出手指寬的縫,駝草從縫裡鑽出來,乾死的、活著的,混在一起。

好處是沒人。走了大半天,連個放羊的牧民都沒碰上。

第二天入夜。

紮營在一處乾涸的河床邊上。說是河床,其實就是兩道沙丘之間一條凹下去的槽,底下的沙子比別處細些,顏色深些,說明底下有過水。薛仁貴帶人用駱駝草點了幾堆火,又派了兩個人往南邊高處放哨。

風不大,但夜裡的溫度掉得厲害。白天在袍子裡捂出的汗這會兒全涼透了,貼在後背上。

許元蹲在火堆旁邊,拿一根燒焦的駱駝草戳火。火堆不大,燒的是馬糞和乾草混在一起的餅子,味道不怎麼好聞,但耐燒。

程處弼在他對面坐了一天馬,屁股疼,換了好幾個姿勢都不舒服,最後乾脆把鞍墊抽出來鋪在地上坐著。他嚼了兩口乾糧,梗著脖子嚥下去,灌了口水,才開口。

“你說回長安是死路,我不攔你。”

許元沒動。

程處弼把水囊塞上塞子,往地上一擱。

“但你現在往阿勒頗去,找的是一個跑了二十年的漢人,找他幹什麼?”

許元還是沒抬頭,手裡的草棍在火堆上撥了撥,一塊燒塌的馬糞餅翻過來,底下那層還沒燒透的部分露出來,冒了一股白煙。

“找到了之後呢?”

這個問題程處弼憋了一天。從出城就想問,過岔口的時候想問,在舊道上頂著太陽趕路的時候想問。但許元騎在前頭,腰桿挺直,不回頭,不說話,那個架勢不像是想聊天的人。

直到現在,火烤著臉,夜風灌著後脖頸,程處弼才把話撂出來。

許元拿草棍撥了最後一下,把那根燒得只剩半截的東西扔進火裡。

“穆阿維葉的證據如果還在,一定在沈鶴年手裡。”

他停了一拍。

“或者在那個女人手裡。”

程處弼皺眉。哪個女人,許元沒說。但程處弼沒追問這個——許元說一半藏一半的毛病,追也追不出來。

“這兩個人,至少有一個在阿勒頗。”

許元說完這句,抬起頭。

火光把他的臉劈成兩半,亮的那半看得清眉眼,暗的那半隻有輪廓。

程處弼又追了一句:“找到證據,你打算怎麼用?”

“壓住北衙。”

三個字。

薛仁貴正在兩步外用沙子磨刀,磨刀的動作頓了一下。

程處弼張著嘴,乾糧渣子粘在嘴角上,他忘了擦。

許元的目光從程處弼臉上移開,落回火堆裡。

“趙德言殺穆阿維葉,為什麼?”

這是個反問,不等人答。

“因為證據一旦曝光,北衙在長安的根基就會動搖。北衙經營了多少年?從武德年間到現在,二十年,埋了多少人,布了多少線,你比我清楚。”

程處弼的確比他清楚。北衙的事他爹程咬金私下說過一些,零碎的,不成體系,但每一塊零碎拼起來,都是能讓一個國公府滿門滅口的分量。

“趙德言怕這個東西見光。我要的不是見光。”

許元伸手從腳邊揀了塊石子,在沙地上畫了個圈。

“我要的是攥在手裡。”

他在圈中間戳了一個點。

“有了這個東西,趙德言不敢動我。他在突厥那邊埋的人、走的線,證據往長安一送,他十條命不夠死。”

石子在沙地上又畫了一道槓。

“李二也不敢動我。他用北衙用了這麼多年,真捅出來,丟的不是北衙的臉,是他的臉。他沒法跟天下人交代,也沒法跟那些死在北衙手裡的人的家族交代。”

第三道槓。

“長安那些想我死的人——裴寂也好,別的什麼人也好——都得掂量掂量。動我之前想想,我手裡的東西會不會在我死後被第二個人送出去。”

程處弼把嘴角的乾糧渣子抹了。他聽明白了。

“你不是要告狀。”

“告狀有什麼用。”許元把石子扔進火堆,石子被火一烤,炸出一聲脆響,“告狀要有人聽,有人判,有人執行。長安城裡誰來判?三省的宰相?御史臺?大理寺?哪一個不是在裴寂和北衙之間走鋼絲?告贏了也是翻臉的速度比翻書還快。”

他拍了拍手上的沙。

“東西攥在手裡,活著的時候就是一道護身符。誰都不敢輕舉妄動,我才有時間把該查的事查完。”

程處弼沉默了一陣。火堆裡的馬糞餅塌了一塊,火苗矮下去,幾個人的影子在沙地上拉長了。

“那你查完了呢?”

許元沒答。

眼下說這個太早。路上的坑還沒踩,先惦記終點沒意義。

薛仁貴磨完了刀,把刀歸鞘,走過來坐下。

“許元。”

他很少直呼其名。

許元看他。

薛仁貴把刀橫放在膝蓋上,拇指按著刀鐔。

“你有沒有想過一件事。”

“什麼。”

“你要的東西如果真在阿勒頗,沈鶴年守了它二十年,不會因為你來了就交出來。他能在大食藏二十年不被人找到,這種人不好對付。”

許元點頭。

“不好對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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