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二十七章 後頸的隼

貞觀第一奸臣,李二求我別辭職!·路在西南·2,438·2026/5/25

薛仁貴一腳已經踩上了臺階。 許元拽住他後領。 “別動。” 薛仁貴回頭看他,腳收回來了。許元沒解釋,蹲到地窖口,把臉湊近洞口邊緣。冷氣打在臉上,帶著地底下的潮。 他抽了抽鼻子。 血腥味有,淡了。地窖裡的空氣是從底下往上走的,這股味道不是新鮮的血,是沿臺階滴下去的那些。真正從底下湧上來的,是另一種味道。 舊墨汁發乾之後的那種酸臭,摻著羊皮紙受潮發黴的腐味。許元在長安的秘書省檔房聞過這個味道。存了十幾年的卷宗堆在一起,就是這股氣。 “這底下有人住過。”許元說,“時間不短。” 薛仁貴沒吭聲。 許元從他手裡拿過火摺子,自己踩著臺階往下走。臺階果然窄,肩膀兩邊都能碰到土牆。往下走了十一級,腳底踩平了。 地窖不大。 火摺子一晃,四面牆全照到了。長不過一丈,寬六七尺,頂矮,許元得弓著腰。靠北牆擺了一張矮几,几上放著一隻陶碗,碗裡是乾涸的墨漬。矮几底下塞了一捆羊皮卷,已經被人翻得稀爛,散了一地。 牆上釘著東西。 許元把火摺子舉高。 東牆上,幾枚鐵釘排成一排,釘在夯土裡。釘子上掛過紙。紙被撕走了,但撕得急,釘子周圍還殘留著邊角,指甲蓋大小的碎片,七八片。 許元湊上去看。 紙不是羊皮。是中原的麻紙,泛黃發脆,寫著字。 他先把幾面牆都掃了一遍。南牆乾淨。西牆靠角落的地方刻了幾道豎痕,間隔均勻,是拿刀尖劃的。許元數了數,三十七道。三十七天?三十七個月? 他回到東牆,開始往下摳紙片。 火摺子夾在兩根手指之間,另一隻手的指甲扣著釘子邊緣的殘紙往外剝。夯土松,紙也脆,摳下來的碎片大的有半個巴掌,小的不到一寸。他全揣進袖子裡。 一共七片。 許元回到矮几旁邊蹲下,把碎片攤在几面上。火摺子插進碗裡的幹墨漬中,立住了,騰出兩隻手。 七片碎紙,邊角參差,拼不到一塊兒去。中間缺的太多。 但字跡能看清。 第一片,三個字:貞觀三。 第二片,只有一個字的下半截,是個年字。 連起來,貞觀三年。 第三片和第四片上的字更碎,斷斷續續,他辨認了半天。一片上寫著北衙,另一片上寫著直入兩個字的半邊。 第五片最大,上面有一行半的字,筆跡潦草,落筆很重,像是寫的時候手在發抖。能認出來的有兩處:一處寫著裴寂,一處寫著欽點。 第六片和第七片拼在一起,剛好能湊出三個字。 第一批。 許元沒動了。 薛仁貴在地窖口上面喊了一聲:“有人來了。” 腳步聲從鋪子前門的方向傳進來。急促,一個人。然後是木門板被拍響的聲音。 “許元!” 程處弼的聲音。 薛仁貴把他放了進來。程處弼跑得滿頭汗,喘著氣就往後屋鑽。他先看見地上的屍體,腳步一滯,然後看見掀開的石板和地窖口。 “怎麼回事?” “來晚了。”許元的聲音從地底下傳上來,悶悶的。 程處弼趴在洞口往下看。火摺子的光在底下晃,照出許元弓腰蹲著的輪廓。 “沈鶴年人呢?” “跑了。帶著另一個人,或者另一個人的屍體。”許元把碎紙片疊好拿在手裡,踩著臺階上來。他從洞口爬出來的時候,膝蓋上沾了血和泥。 “看這個。” 他把紙片遞過去。程處弼接過來,湊到薛仁貴舉著的火摺子跟前。 第一片,第二片。貞觀三年。 第三片,第四片。北衙。 程處弼沒什麼表情,繼續翻。 第五片。裴寂欽點。 程處弼抬頭看許元。火摺子的光把他的臉照得一明一暗。 “貞觀三年,那是陛下登基的第三年。裴寂……” “太上皇那邊的人。”許元接了一句。 裴寂。尚書右僕射。太原起兵時候的老底子,跟太上皇李淵喝了一輩子的酒。玄武門之後,李二登基,裴寂還在朝中待了三年。貞觀三年才被貶出長安。 “可北衙……”程處弼把紙片翻來覆去看了兩遍,聲音壓得很低。北衙是天子的親軍,百騎司,千騎,都歸北衙統管,直接聽命於皇帝。 裴寂一個太上皇的舊臣,怎麼會跟北衙扯上關係? 第一批什麼?第一批人?第一批軍械? 許元蹲到屍體旁邊,翻開死人的衣領,在後頸偏左的位置找到了一個刺青。很小,已經發青發糊。 一隻隼。 程處弼也看見了。 他沒說話。但他的喉結動了一下。 百騎司的人,後頸刺隼。這是不傳於外的規矩,知道的人一隻手數得過來。 “這兩個人,”許元放下死人的衣領,站起來,“不是來抓沈鶴年的。” “那是來幹什麼?” “滅口。” 屋子裡安靜了幾息。程處弼攥著那幾片碎紙,手背上青筋繃起來。 “裴寂貞觀三年被貶,同年,北衙擴編了一次。”許元說,“如果這些紙條是真的,第一批……” 他沒說完。 外頭巷子裡,有人吹了一聲口哨。 三個人同時看向後門。 口哨聲短促,一高一低。許元不認識這個訊號,但薛仁貴認識。 “城防巡夜。”薛仁貴說,“咱們得走了。” 許元最後看了一眼地窖口。 沈鶴年跑了二十年,挖了這麼個洞,牆上釘著這些紙。他不是在藏自己。 他在藏一個秘密。 而這個秘密,跟貞觀三年有關,跟裴寂有關,跟北衙有關。 許元彎腰,把死人後頸的那塊皮連著刺青一起割了下來。薛仁貴看了一眼,沒問。程處弼別過臉去。 三個人從後門出去,鑽進窄道。 走出去十幾步,程處弼忽然開口。 “許元。” “嗯。” “裴寂去年冬天死了。” 許元腳下一停。 “死在虢州。病死的。朝廷發了訃文,陛下還追贈了他一個司空。” 許元轉過身。 “你的意思是?” 程處弼沒回答。他把那幾片碎紙疊好,塞進貼身的衣袋裡。 死人是查不了的。查一個死了的尚書右僕射,比查一個活著的更麻煩。 許元想起那個地窖裡的陶碗。碗裡的墨漬幹了很久了,但碗底沒有落灰。 有人在他們之前,已經下去過了。

薛仁貴一腳已經踩上了臺階。

許元拽住他後領。

“別動。”

薛仁貴回頭看他,腳收回來了。許元沒解釋,蹲到地窖口,把臉湊近洞口邊緣。冷氣打在臉上,帶著地底下的潮。

他抽了抽鼻子。

血腥味有,淡了。地窖裡的空氣是從底下往上走的,這股味道不是新鮮的血,是沿臺階滴下去的那些。真正從底下湧上來的,是另一種味道。

舊墨汁發乾之後的那種酸臭,摻著羊皮紙受潮發黴的腐味。許元在長安的秘書省檔房聞過這個味道。存了十幾年的卷宗堆在一起,就是這股氣。

“這底下有人住過。”許元說,“時間不短。”

薛仁貴沒吭聲。

許元從他手裡拿過火摺子,自己踩著臺階往下走。臺階果然窄,肩膀兩邊都能碰到土牆。往下走了十一級,腳底踩平了。

地窖不大。

火摺子一晃,四面牆全照到了。長不過一丈,寬六七尺,頂矮,許元得弓著腰。靠北牆擺了一張矮几,几上放著一隻陶碗,碗裡是乾涸的墨漬。矮几底下塞了一捆羊皮卷,已經被人翻得稀爛,散了一地。

牆上釘著東西。

許元把火摺子舉高。

東牆上,幾枚鐵釘排成一排,釘在夯土裡。釘子上掛過紙。紙被撕走了,但撕得急,釘子周圍還殘留著邊角,指甲蓋大小的碎片,七八片。

許元湊上去看。

紙不是羊皮。是中原的麻紙,泛黃發脆,寫著字。

他先把幾面牆都掃了一遍。南牆乾淨。西牆靠角落的地方刻了幾道豎痕,間隔均勻,是拿刀尖劃的。許元數了數,三十七道。三十七天?三十七個月?

他回到東牆,開始往下摳紙片。

火摺子夾在兩根手指之間,另一隻手的指甲扣著釘子邊緣的殘紙往外剝。夯土松,紙也脆,摳下來的碎片大的有半個巴掌,小的不到一寸。他全揣進袖子裡。

一共七片。

許元回到矮几旁邊蹲下,把碎片攤在几面上。火摺子插進碗裡的幹墨漬中,立住了,騰出兩隻手。

七片碎紙,邊角參差,拼不到一塊兒去。中間缺的太多。

但字跡能看清。

第一片,三個字:貞觀三。

第二片,只有一個字的下半截,是個年字。

連起來,貞觀三年。

第三片和第四片上的字更碎,斷斷續續,他辨認了半天。一片上寫著北衙,另一片上寫著直入兩個字的半邊。

第五片最大,上面有一行半的字,筆跡潦草,落筆很重,像是寫的時候手在發抖。能認出來的有兩處:一處寫著裴寂,一處寫著欽點。

第六片和第七片拼在一起,剛好能湊出三個字。

第一批。

許元沒動了。

薛仁貴在地窖口上面喊了一聲:“有人來了。”

腳步聲從鋪子前門的方向傳進來。急促,一個人。然後是木門板被拍響的聲音。

“許元!”

程處弼的聲音。

薛仁貴把他放了進來。程處弼跑得滿頭汗,喘著氣就往後屋鑽。他先看見地上的屍體,腳步一滯,然後看見掀開的石板和地窖口。

“怎麼回事?”

“來晚了。”許元的聲音從地底下傳上來,悶悶的。

程處弼趴在洞口往下看。火摺子的光在底下晃,照出許元弓腰蹲著的輪廓。

“沈鶴年人呢?”

“跑了。帶著另一個人,或者另一個人的屍體。”許元把碎紙片疊好拿在手裡,踩著臺階上來。他從洞口爬出來的時候,膝蓋上沾了血和泥。

“看這個。”

他把紙片遞過去。程處弼接過來,湊到薛仁貴舉著的火摺子跟前。

第一片,第二片。貞觀三年。

第三片,第四片。北衙。

程處弼沒什麼表情,繼續翻。

第五片。裴寂欽點。

程處弼抬頭看許元。火摺子的光把他的臉照得一明一暗。

“貞觀三年,那是陛下登基的第三年。裴寂……”

“太上皇那邊的人。”許元接了一句。

裴寂。尚書右僕射。太原起兵時候的老底子,跟太上皇李淵喝了一輩子的酒。玄武門之後,李二登基,裴寂還在朝中待了三年。貞觀三年才被貶出長安。

“可北衙……”程處弼把紙片翻來覆去看了兩遍,聲音壓得很低。北衙是天子的親軍,百騎司,千騎,都歸北衙統管,直接聽命於皇帝。

裴寂一個太上皇的舊臣,怎麼會跟北衙扯上關係?

第一批什麼?第一批人?第一批軍械?

許元蹲到屍體旁邊,翻開死人的衣領,在後頸偏左的位置找到了一個刺青。很小,已經發青發糊。

一隻隼。

程處弼也看見了。

他沒說話。但他的喉結動了一下。

百騎司的人,後頸刺隼。這是不傳於外的規矩,知道的人一隻手數得過來。

“這兩個人,”許元放下死人的衣領,站起來,“不是來抓沈鶴年的。”

“那是來幹什麼?”

“滅口。”

屋子裡安靜了幾息。程處弼攥著那幾片碎紙,手背上青筋繃起來。

“裴寂貞觀三年被貶,同年,北衙擴編了一次。”許元說,“如果這些紙條是真的,第一批……”

他沒說完。

外頭巷子裡,有人吹了一聲口哨。

三個人同時看向後門。

口哨聲短促,一高一低。許元不認識這個訊號,但薛仁貴認識。

“城防巡夜。”薛仁貴說,“咱們得走了。”

許元最後看了一眼地窖口。

沈鶴年跑了二十年,挖了這麼個洞,牆上釘著這些紙。他不是在藏自己。

他在藏一個秘密。

而這個秘密,跟貞觀三年有關,跟裴寂有關,跟北衙有關。

許元彎腰,把死人後頸的那塊皮連著刺青一起割了下來。薛仁貴看了一眼,沒問。程處弼別過臉去。

三個人從後門出去,鑽進窄道。

走出去十幾步,程處弼忽然開口。

“許元。”

“嗯。”

“裴寂去年冬天死了。”

許元腳下一停。

“死在虢州。病死的。朝廷發了訃文,陛下還追贈了他一個司空。”

許元轉過身。

“你的意思是?”

程處弼沒回答。他把那幾片碎紙疊好,塞進貼身的衣袋裡。

死人是查不了的。查一個死了的尚書右僕射,比查一個活著的更麻煩。

許元想起那個地窖裡的陶碗。碗裡的墨漬幹了很久了,但碗底沒有落灰。

有人在他們之前,已經下去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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