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四章 守株待兔
整個甘露殿,只剩下李世民粗重的呼吸聲,和跪在地上,已經徹底傻掉的鄭庭之。
鄭庭之愣在原地,整個人都懵了。
他感覺自己的腦子,已經完全不夠用了。
這……這是什麼情況?
陛下不應該是先擔心高陽公主的名譽受損嗎?
不應該是先想著如何將此事壓下去,保全皇家顏面嗎?
怎麼……
怎麼反而先擔心起許元的安危來了?
甚至不惜深夜急召國公入宮,看這架勢,是要調兵?
為了一個許元,調動兵馬?
鄭庭之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這位許寺丞,到底是什麼來頭?
難不成……
一個荒唐至極的念頭,不受控制地從鄭庭之的心底冒了出來。
難不成,這個許元,是陛下流落在外的……私生子?
……
與此同時。
藍田縣郊外,一處破敗的農家院落左近。
夜色如墨,寒風捲著枯葉,發出“沙沙”的聲響,平添了幾分蕭瑟。
許元一身黑衣,與夜色幾乎融為一體。
他蹲伏在一片半人高的草叢之中,目光如鷹隼般,銳利地掃視著遠處那條通往農家院落的唯一小徑。
在他的身後,劉暢和十名大理寺的武侯官差,同樣屏息凝神,潛伏在黑暗裡。
從傍晚抵達藍田縣,他們便沒有進城,而是直接來到了這處荒郊野外。
天色早已黑透,冰冷的夜露打溼了衣衫,寒意順著領口不斷往身體裡鑽。
“大人。”
又一陣寒風吹過,劉暢忍不住打了個哆嗦,壓低聲音問道。
“咱們……還要等多久?”
“這都子時了,連個鬼影子都沒看見。”
“您說……會不會是您判斷錯了?那辯機和尚,根本就沒想過來這裡。”
許元沒有回頭,視線依舊鎖定著遠方。
“急什麼。”
他的聲音很平穩,帶著一種讓人心安的力量。
“做賊的人,總會心虛。”
“辯機那禿驢今日在寺中被我那般逼迫,又眼睜睜看著你出城,他若是不心虛,那才有鬼了。”
許元選擇的這個埋伏地點,並非隨意為之。
院落裡住著的那戶人家,姓張,人稱張老倔。
半年前,會昌寺強佔土地,就數這張老倔一家反抗得最為激烈。
張老倔有三個兒子,都會些拳腳功夫,當初和會昌寺的武僧硬是打了一場,雖然最後還是被強佔了田地,人也被打傷,但卻不像別家那般,連個屁都不敢放。
也正因如此,這張家,就成了辯機眼中最扎眼的一根刺。
一個最有可能出來作證的活口。
許元算準了。
辯機要抹除證據,要殺人滅口,這張家,必定是他的首選。
他要做的,就是守株待兔。
時間,在寂靜的等待中緩緩流淌。
寒意越來越重,就連那些身強力壯的武侯官差,也有些扛不住了,不住地搓著手,哈著白氣。
劉暢的耐心,也快要被消磨殆盡。
他甚至開始懷疑,是不是自己出城報信的舉動,反而打草驚蛇,讓對方不敢妄動了。
就在這時。
一直如雕塑般紋絲不動的許元,眼神忽然一凜。
他的耳朵,幾不可查地動了動。
黑暗中,他似乎捕捉到了一絲極其細微的,不屬於風聲和蟲鳴的異響。
是馬蹄聲。
而且,來人很小心,在馬蹄上裹了布。
若非他五感遠超常人,根本無法在這風聲鶴唳的夜晚察覺到。
“都打起精神來。”
許元的聲音,瞬間變得低沉而冷冽,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刃。
“魚兒……上鉤了。”
話音剛落,他身後的劉暢和十名官差,身體皆是猛地一震。
所有的睏意和寒冷,在這一刻,盡數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獵人發現獵物時的興奮與緊張。
所有人立刻握緊了手中的佩刀,將呼吸壓至最低,一雙雙眼睛,死死地盯住了那條黑暗的小徑盡頭。
夜幕裡,死一般的寂靜。
風聲彷彿都已停歇,只有眾人越發沉重的呼吸聲,在墨色的夜裡迴盪。
劉暢和那十名武侯官差,此刻已經將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們順著許元的目光望去,在那條蜿蜒小徑的盡頭,黑暗彷彿活了過來,正在蠕動。
來了。
“吱呀——”
一聲輕微的,彷彿夜梟啼鳴般的聲響,從遠處傳來。
那是腳步踩在枯枝上的聲音。
緊接著,一道道黑色的影子,如同從地底下冒出來的鬼魅,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小徑之上。
他們沒有走正路,而是貼著路邊的陰影,身形壓得極低,動作迅捷如貓,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
一共七八人。
每個人都穿著緊身的夜行衣,臉上蒙著黑布,只露出一雙雙在夜色中閃爍著寒芒的眼睛。
殺氣。
冰冷刺骨的殺氣,即便隔著數十丈的距離,也清晰可辨。
他們沒有絲毫猶豫,目標明確得可怕。
那七八道黑影在靠近張家院落的瞬間,驟然提速,瞬間化作離弦之箭,直撲那扇破舊的院門。
為首那人甚至沒有去推門,而是猛地一個提氣,一腳踹出。
“砰!”
一聲巨響,木屑紛飛。
脆弱的木門,被他一腳直接踹得四分五裂。
“啊——!”
院中,瞬間響起了張老倔一家驚恐的尖叫。
“什麼人!”
“你們要做什麼?”
伴隨著男人憤怒的嘶吼與女人的哭喊,是兵器入肉的沉悶聲響和淒厲的慘叫。
這些黑衣人,根本不給對方任何反應的機會,進院就是下死手。
他們的目的只有一個。
滅口。
看到這一幕,劉暢的眼睛瞬間就紅了,握著刀柄的手青筋暴起,下意識地就要起身。
然而,許元的動作比他更早。
他依舊蹲伏在草叢裡,身體沒有絲毫移動,但他的右手,已經悄然探入了懷中。
眼看著一名黑衣人已經衝入正屋,舉起了手中的鋼刀,對準了炕上一個瑟瑟發抖的孩子。
千鈞一髮之際。
“咻!”
一道破空之聲,尖銳刺耳,撕裂了夜的寧靜。
那正要揮刀的黑衣人,動作猛地一僵。
他的手腕上,不知何時,多了一柄薄如蟬翼的飛刀。
那飛刀整個沒入了進去,只留下一截刀柄,精準地釘斷了他的手筋。
“鐺啷。”
鋼刀落地,發出一聲脆響。
“呃啊!”
劇痛此刻才傳遍全身,那黑衣人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捂著手腕連連後退。
“什麼人?”
“有埋伏!”
院內其餘的黑衣人反應極快,瞬間放棄了對張家人的追殺,背靠背聚攏在一起,警惕地掃視著四周的黑暗。
許元緩緩從草叢中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每個人的耳中。
“辯機大師果然沒有讓我失望,你們還真是看得起這戶莊稼人,竟派了這麼多人來。”
隨著他的話音,劉暢和十名官差也紛紛起身,拔出腰間的佩刀,刀鋒在夜色下泛著森然的寒光,從四面八方,緩緩向院落逼近。
包圍之勢,已然形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