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二章 給我一個解釋
接下來,便是一場漫長而絕望的巡禮。
甲冑車間。
一具新制的明光鎧被立在靶位上,在火光下熠熠生輝,看似堅不可摧。
尉遲恭甚至都懶得再請命,一名金吾衛校尉上前,手持鐵骨朵,卯足了勁,狠狠一錘砸下。
“鐺!”
一聲脆響之後,是令人牙酸的金屬變形聲。
那堅固的胸甲,竟如同紙糊的一般,被砸出了一個巨大的凹坑,邊緣甚至出現了細密的裂紋。
不堪一擊。
李世民面無表情地轉身。
“下一個。”
唐橫刀車間。
一柄新出爐的橫刀,刀身筆直,寒光凜凜。
試刀的校尉甚至沒有用它去劈砍鐵甲,只是對著一根手臂粗的木樁揮下。
“咔嚓!”
木樁應聲而斷。
可不等眾人喝彩,那校尉卻“咦”了一聲,舉起了手中的刀。
只見那鋒利的刀刃上,赫然出現了一個米粒大小的豁口。
僅僅是砍斷一根木頭,便已捲刃。
李世民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下一個。”
陌刀車間。
巨大的陌刀,長柄重刃,威風凜凜,乃是步卒對抗騎兵的國之重器。
這一次,兩名金吾衛合力揮舞,朝著一個重甲木人劈去。
“當!”
金鐵交鳴之聲震耳欲聾。
火星四濺。
那重甲木人晃了晃,安然無恙。
而那柄巨大的陌刀,卻從中斷為了兩截,半截刀身“哐當”一聲掉在地上,發出了絕望的哀鳴。
李世民看都未看,腳步沒有絲毫停頓。
“下一個。”
馬鞍車間。
最後的希望。
一副嶄新的馬鞍,皮質柔韌,木骨堅實,看上去做工精良。
一名身材魁梧的金吾衛上前,雙手按住馬鞍兩側,雙腳離地,將全身的重量都壓了上去。
“咯……吱……”
一聲不祥的呻吟,從馬鞍的木製骨架內傳出。
緊接著。
“啪!”
一聲脆響。
那看似堅固的鞍橋木骨,竟然就這麼……裂了。
至此,軍器監半月之內“改良”出的所有新式軍械,斬馬刀、鉤鐮槍、三弓床弩、明光鎧、唐橫刀、陌刀、馬鞍……
全軍覆沒!
無一合格!
整個巡視的隊伍,徹底陷入了死寂。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名為絕望的氣息。
所有人都停下了腳步,站在一片狼藉的廢品之中,像一群迷失了方向的旅人。
李世民也停下了。
他沒有再往前走,因為已經無處可走了。
他緩緩轉過身,那雙古井無波的眸子,就那麼靜靜地看著許元。
他沒有發怒,沒有咆哮,甚至連一絲情緒的波動都沒有。
他就那麼看著,彷彿在看一個死人。
“許元。”
他開口了,聲音平靜得可怕。
“現在,你該給朕一個解釋了。”
“朕,在等著。”
這平靜的話語,卻比任何雷霆之怒都更具壓力。
房玄齡和長孫無忌的心,已經沉到了谷底。
他們知道,這是皇帝耐心耗盡的最後通牒。
而此刻,最無法理解這一切的,反而是太子李治。
他站在人群中,一張俊秀的臉龐寫滿了困惑與不可思議。
為什麼?
為什麼會這樣?
這半個月,他幾乎天天都來軍器監。
他親眼看著許元如何繪製圖紙,如何計算資料,如何改良高爐,如何教導工匠淬火的火候與時間。
許元的每一個步驟,都嚴謹到了極致,堪稱完美。
他甚至親眼見到,為了一個零件的弧度,許元能拿著錘子,親手敲打上百次。
那樣一個追求完美,幾近苛刻的人,怎麼會造出這麼一大堆的……廢鐵?
這不合常理!
這其中,一定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李治的腦子在飛速地運轉,將這半個月來的所有細節,像過篩子一樣,一遍遍地在腦海中過濾。
圖紙,沒問題。
工匠,沒問題,都是軍器監的老人了。
工藝,沒問題,許元親自盯著的。
流程,沒問題,許元制定的《工匠守則》比任何人想的都周全。
等等……
流程?
從原料入庫,到鍛造,再到成品……
原料!
李治的腦海中,如同劃過一道閃電。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半個月前,他曾好奇地問過許元,關於採購精鐵、木料等原材料的事情,要不要他幫忙去盯著。
當時許元是怎麼說的來著?
說是什麼採購的小事兒,讓自己別過問?
還說什麼負責採購的崔主簿,幹了十來年了,肯定沒問題,免得底下人覺得咱們不信任他,反而不好做事。
當時李治覺得有理,便沒再多問。
現在想來,整個軍器監的生產環節,從設計到製造,許元幾乎是事必躬親。
唯獨這最源頭的,也是最關鍵的一環——原材料的採購與驗收,他不僅沒有親自去管,甚至還阻止自己去過問!
這……是疏忽嗎?
不!
以許元的性子,絕不可能在這麼重要的事情上疏忽才對啊!
除非……
一個大膽到讓李治自己都心驚肉跳的念頭,浮現在他的腦海中。
他猛地抬起頭,目光掃過地上的那些斷刀、裂甲、殘槍。
不對勁!
他快步走了過去,在一眾驚愕的目光中,蹲下身子,撿起那半截斷裂的陌刀。
他將斷口湊到眼前,仔細地觀察著。
精鋼的斷口,本該是細膩而均勻的青灰色。
可眼前的這個斷口,卻色澤駁雜,甚至能看到一些細小的、如同砂礫一般的黑色雜質。
他又撿起一塊破碎的胸甲碎片,用手指在斷裂處用力一捻。
指尖傳來一種粗糙的磨砂感。
這不是百鍊鋼!
這連最基本的精鐵都算不上!
李治的心,越跳越快。
他站起身,目光掃視了一圈,最後落在一個跪在角落裡,年紀最長的老工匠身上。
他悄悄走了過去,將周圍的人隔開,壓低了聲音。
“老丈,你莫怕。”
“你過來,幫我看看這些東西。”
那老工匠早已嚇得魂不附體,被太子殿下點名,更是抖得如同風中落葉。
“殿……殿下……”
“別怕。”李治的聲音溫和而堅定,“出了任何事,有我擔著。你只管告訴我,你看到的實話。”
這股鎮定的力量,似乎感染了老工匠。
他戰戰兢兢地被李治扶了起來,又被悄悄地拉到一邊。
李治將手中的陌刀斷刃遞給他。
“看看這個。”
老工匠顫抖著手接過,只看了一眼,渾濁的眼睛裡便閃過一絲驚異。
他又被帶到那斷裂的鉤鐮槍前,仔細檢視槍頭與槍桿的連線處。
最後,他又被引到那開裂的鞍橋木骨旁,用指甲掐了掐那木頭。
看完這一切,他深吸了一口氣,又招手叫來了另外幾個經驗最豐富的老師傅。
幾人湊在一起,對著那些殘骸指指點點,用只有他們自己能聽懂的行話,低聲地、急切地商議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