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六章 瑞雪兆豐年
此刻,鵝毛般的大雪,無聲無息,自九天垂落。
不過片刻功夫,便為巍峨的太極宮覆上了一層素白的絨毯。
琉璃瓦,硃紅牆,雕欄玉砌,盡數被這蒼茫的白所掩蓋。
天地間,一片寂靜。
李世民負手立於甘露殿的門廊下,仰頭望著這漫天飛雪。
那張因許元之事而緊鎖的眉頭,不知不覺間,已然舒展開來。
胸中那股因糾結而生的煩悶,彷彿也被這冰冷的雪花一併洗滌了去,蕩然無存。
好一個瑞雪兆豐年。
“到底是又一年歲末了啊。”
李世民發出一聲悠長的感慨,聲音裡帶著幾分帝王的滄桑。
他伸出手,任由一片冰涼的雪花落在掌心,瞬間融化成水。
那感覺,清冽而真實。
他側過頭,看向身後躬身侍立的王德,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王德。”
“老奴在。”
王德連忙上前一步,將頭埋得更低。
“傳朕旨意。”
李世民的目光依舊望著殿外的風雪,聲音在風中顯得格外清晰。
“著內侍省,從內帑中取出上好的絹布、綿綢,凡在京六品以上官員,每人賜一匹。”
“就說,天降祥瑞,朕與眾卿,同賞此雪,同沐天恩。”
這便是帝王。
喜,則天下同喜。
王德心中一凜,立刻領會了聖意。
陛下這是龍心大悅,要施恩於百官了。
“老奴遵旨,這便去辦。”
王德應諾一聲,正要退下,卻又像是想起了什麼,腳步微微一頓,小心翼翼地開口。
“陛下,老奴多句嘴。”
“往年這第一場雪落下,凍裂地,您都要去行冬獵之禮,以彰我大唐武功。”
“不知今年……”
李世民聞言,先是一怔,隨即朗聲大笑起來。
“哈哈哈,你不說,朕倒是快忘了這一茬!”
他轉過身,眼中重新燃起了那股屬於沙場君王的銳利與豪情。
那股糾結於兒女情長的煩悶,此刻已被對疆場的熱血徹底取代。
“去!”
“為何不去?”
李世民一揮龍袖,聲音擲地有聲。
“我大唐的江山,是馬背上打下來的,不是在書齋裡談出來的!”
“這祖宗的規矩,不能忘!”
他踱步回到殿中,目光掃過牆上懸掛的巨大輿圖,最終落在了長安城北的一點上。
“傳旨!”
“兩日後,於城北嵯峨山,甘泉宮,舉行冬獵!”
“命在京文武百官,諸位皇子、皇孫,皆需參加!”
“朕要讓他們都看看,我李家兒郎的弓馬,還利否!”
最後一句,殺氣凜然。
王德心頭一顫,不敢有絲毫怠慢,深深一揖。
“老奴,遵旨!”
……
而此時的許府,卻是另一番光景。
與皇宮的威嚴冷肅不同,這裡溫暖如春。
書房內,紅泥小火爐燒得正旺,細白的炭火發出輕微的嗶剝聲。
爐上溫著一壺清茶,沸水翻滾,帶出嫋嫋的白氣與清幽的茶香,滿室氤氳。
許元懶洋洋地靠在軟榻上,手中捧著一卷閒書。
洛夕則像一隻溫順的貓兒,將頭輕輕枕在他的腿上,一雙美眸透過窗欞,痴痴地望著外面那個銀裝素裹的世界。
她從未如此安寧地看過一場雪。
在雲舒坊,下雪的日子,意味著要燒更多的炭,意味著那些尋歡的客人會帶著一身寒氣闖進來,意味著她要彈出更熱烈的曲子,來暖那些冰冷的人心。
雪,於她而言,向來是冷的。
可今日,隔著一扇窗,依偎在心上人的懷裡,她才發現,原來雪景,可以美得如此令人心醉。
“許郎。”
她輕聲呢喃,聲音軟糯。
“嗯?”
許元放下書卷,低頭看她。
“你看那雪,把樹枝都壓彎了,像不像掛滿了棉花?”
洛夕的眼中,閃爍著孩童般純粹的光芒。
許元笑了,伸手撫過她柔順的髮絲。
“像。”
洛夕仰起頭,眼中滿是期盼。
“我想出去走走。”
“想親手摸一摸那雪,想聽一聽踩在雪地裡咯吱咯吱的聲音。”
“好不好?”
看著她小心翼翼又充滿嚮往的樣子,許元的心底柔軟得一塌糊塗。
他俯身,在她的唇上輕輕一啄。
“好。”
“明日,我便帶你出城去,尋一處乾淨的地方,讓你玩個夠。”
“真的?”
洛夕的眼睛瞬間亮了。
“君子一言。”
“駟馬難追。”
洛夕滿足地笑了起來,將臉頰在他的衣衫上蹭了蹭,像是在撒嬌。
就在這滿室溫馨之時,門外傳來了下人恭敬的稟報聲。
“老爺,門外有人求見。”
許元眉頭微挑。
這個時辰,天寒地凍的,會是誰?
“何人?”
“回老爺,那人並未通報姓名,只說……是您的故友。”
故友?
許元心中頓時升起一絲疑竇。
在長安城,稱得上朋友的,能有誰?
難道是從長田縣來的?
“請他去前廳稍坐,我稍後便至。”
“是。”
下人退去。
洛夕也坐直了身子,體貼地為他整理了一下略有褶皺的衣袍。
“許郎快去吧,莫讓客人久等了。”
“嗯。”
許元點點頭,起身披上一件外袍,心中帶著幾分好奇,朝著前院走去。
穿過迴廊,一股寒氣撲面而來。
前院的地上,已經積了薄薄的一層白雪,上面只有一串小巧的腳印,從門口一直延伸到院中。
而腳印的盡頭,正靜靜地站著一道身影。
那是一個少女。
一身火紅的貂絨斗篷,在這純白的天地間,如同一團燃燒的烈焰,耀眼奪目。
風雪吹拂著她的兜帽,露出半張精緻得如同瓷器般的側臉。
聽到腳步聲,少女緩緩轉過身來。
粉雕玉琢,眉眼如畫。
一雙眸子,清澈得如同初雪,卻又帶著一絲與生俱來的、淡淡的疏離與貴氣。
當看清來人的一瞬間,許元整個人都愣住了。
晉陽公主?
李明達?
他瞳孔微縮,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她怎麼會來這裡?
宮裡的公主,金枝玉葉,不好好待在溫暖的宮殿裡,怎麼會在這風雪交加的夜晚,獨自一人跑到臣子的府邸來?
這不合規矩!
他快步上前,在三步之外站定,臉上露出幾分疑惑。
“是你?你怎麼來了?”
他並未行禮,在私人場合,晉陽公主也從未讓他行禮,他也沒有這個習慣,所以根本不管這一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