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六章 若違此誓,天人共戮
就連許元,也有一瞬間的沉默。
他的心,也並非鐵石所鑄。
這些人,是他大唐的兵。
他們的勇猛,他們的功勞,他都記在心裡。
殺了他們,他比誰都痛。
可是……
他今天站在這裡,代表的不是許元自己。
他代表的,是軍法!
是規矩!
今天他若是心軟,他之前所做的一切,都將化為泡影。
所謂的“一視同仁”,將徹底淪為一個笑話。
信任的城牆,一旦出現裂縫,便再也無法彌合。
許元緩緩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
那股寒意,從鼻腔直入肺腑,讓他那顆有些動搖的心,重新變得堅硬如鐵。
再次睜開眼時,他眼中所有的不忍與掙扎,都已消失不見。
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決然。
“軍法,無情。”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牛二等人,緩緩吐出四個字。
“本將今日若是饒了你們,如何向被你們毆打的袍澤交代?”
“如何向這數萬將士交代?”
“又如何,向我大唐的軍法交代?”
牛二等人的眼中,最後一絲希望的光芒,徹底熄滅了。
他們的身體,頹然垮了下去,彷彿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
是啊。
軍法如山。
他們犯了法,就該受罰。
只是……不甘心啊。
許元看著他們那一張張寫滿絕望的臉,話鋒卻忽然一轉。
“但是。”
他的聲音,多了一絲複雜的情緒。
“你們的罪,是軍法之罪。”
“你們的功,本將也從未忘記。”
“你們,都是為大唐流過血的好漢子。”
“你們死後,你們的家人,本將會親自照拂。”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臺下所有人,聲音沉重而清晰。
“本將在此立誓。”
“待回到長安,便將他們的家人,盡數接到我的許元的府上。”
“他們的父母,便是我的父母。他們的妻兒,便是我的親眷。”
“本將親自奉養,絕不讓他們受半點委屈,受半點欺凌!”
“若違此誓,天人共戮!”
若違此誓,天人共戮!
最後八個字,如同九天驚雷,滾滾蕩蕩,砸在校場每一個人的心頭。
風,似乎在這一刻靜止了。
所有人的呼吸,也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扼住。
他們呆呆地看著點將臺上那個年輕的身影。
他的話,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每一個字都重如泰山。
跪在地上的牛二等人,徹底呆住了。
他們眼中的絕望、不甘、怨毒,在這一刻,盡數融化,被一種難以言喻的震撼與滾燙的情緒所取代。
他們想過求饒,想過怒罵,想過用最後的生命來詛咒這個斷送了他們前程的年輕將軍。
卻唯獨沒有想到,等來的是這樣一個承諾。
一個讓他們死而無憾的承諾。
“呵……”
牛二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在死寂的校場上,顯得格外突兀。
他緩緩抬起頭,那張黝黑粗糙的臉上,不知何時,已經淚流滿面。
他看著許元,眼神中再無半分怨懟,只剩下一種解脫與釋然。
“將軍……”
他的聲音嘶啞,卻異常平靜。
“有你這句話,夠了。”
“俺牛二,是個粗人,不懂什麼大道理。”
“俺只知道,誰對俺好,俺就拿命對他好。”
“俺也知道,軍法如山,犯了錯,就得認。”
他掙扎著,用膝蓋在冰冷的地面上挪動,對著許元,重重地磕下了最後一個頭。
“砰!”
額頭與凍土相撞,發出沉悶的聲響。
“將軍的恩情,俺牛二……來世再報了!”
說罷,他猛然直起身子,眼中爆射出一股決絕的兇悍之色。
他轉頭,看向身旁那幾名同樣淚眼婆娑的袍澤,咧開嘴,露出一口被血染紅的牙齒,笑了。
“弟兄們!別他孃的哭哭啼啼的,像個娘們!”
“咱們是大唐的兵!是跟著將軍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漢子!”
“死,也要死得像個爺們!”
“別讓將軍為難,也別讓高句麗那幫人,看了咱們的笑話!”
話音未落,他猛地扭過頭,目光死死地盯住了身後那個手持鬼頭刀,滿臉為難的劊子手。
“兄弟!借你刀一用!”
不等劊子手反應過來,牛二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整個人如同一頭髮狂的公牛,脖頸猛地向前一挺!
“噗嗤!”
一聲利刃入肉的輕響。
殷紅的鮮血,如同噴泉般,從他的脖頸大動脈中狂飆而出,在冬日的陽光下,濺起一道淒厲而又壯烈的弧線。
牛二的身體,劇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瞪大了雙眼,死死地望著點將臺的方向,嘴巴張了張,似乎還想說什麼。
但最終,他眼中的光芒,還是迅速黯淡了下去。
高大的身軀,轟然倒地。
塵埃四起。
“牛二哥!”
其餘幾名罪卒見狀,目眥欲裂。
下一刻,他們不約而同地做出了同樣的選擇。
“將軍!保重!”
“來世,還做大唐兵!”
“殺!”
幾聲怒吼,幾乎同時響起。
他們竟是主動迎向了那冰冷的刀鋒,用自己的脖頸,抹過了那一道道死亡的寒光。
噗嗤!噗嗤!
鮮血染紅了點將臺。
凜冽的寒風中,瀰漫開一股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
前後不過數息之間,幾條鮮活的生命,便以這樣一種慘烈的方式,終結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整個校場,死一般的寂靜。
無論是唐軍將士,還是高句麗降卒,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震得心神俱裂。
許元站在臺上,雙手不自覺地握成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帶來一陣刺痛。
他的嘴唇緊緊抿著,臉色蒼白。
即便是他,見慣了生死,此刻胸中也有一股鬱氣翻騰不休,堵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不遠處觀禮的席位上。
江夏郡王李道宗臉色一變,下意識地便要起身。
“這……這成何體統!”
身為宗室名將,他無法容忍士卒以如此方式自戕於陣前。
然而,他剛一動,一隻沉穩有力的手,便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是長孫無忌。
“王爺,暫且坐下。”
長孫無忌的目光,如同一隻老謀深算的狐狸,正一瞬不瞬地盯著右側高句麗降卒的方陣。
他壓低了聲音,緩緩道。
“王爺你看。”
“看那些高句麗人的眼神。”
李道宗順著他的視線望去,心頭猛地一震。
只見以降將高延壽、高惠真為首的所有高句麗將士,此刻個個挺直了脊樑,臉上寫滿了難以言喻的震撼與動容。
他們的眼神中,有驚駭,有敬畏,有欽佩,更有……一種名為歸屬的火焰,正在熊熊燃燒。
長孫無忌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輕聲嘆道。
“許元這一手,當真……鬼神莫測。”
“用幾個必死之人的性命,換八萬大軍的……歸心。”
“這筆買賣,划算。”
“太划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