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二章 李世民感觸良多
一時間。
太極殿內,落針可聞。
空氣,彷彿凝固了。
崔仁師等人張著嘴,忘了自己是來幹什麼的。
房玄齡、尉遲恭這些老夥計,眼神複雜,既有震驚,又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悵然。
許元站在人群中,看著那個跪伏在地的身影,心中一聲長嘆。
老狐狸,終究是老狐狸。
這一手,釜底抽薪,以退為進,直接將一場針對自己的政治風暴,化解於無形。
不,甚至不是化解。
而是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從“禮法之爭”上,轉移到了“君臣情誼”這四個字上。
高明。
實在是高明。
龍椅之側,李世民怔怔地看著跪在地上的長孫無忌,看著這個與自己相伴了半生,既是內兄也是兄弟的男人。
他腦海中,方才因崔仁師等人逼宮而起的滔天怒火,早已煙消雲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酸楚與感慨。
“老了……”
李世民的嘴唇微微翕動,喃喃自語。
是啊,都老了。
他想起了當年在玄武門下,那個陪著自己手握滴血長刀,眼神堅毅如鐵的年輕人。
想起了凌煙閣上,那些或已凋零,或已老去的熟悉面孔。
杜如晦走了。
裴寂也走了。
如今,連輔機也要走了嗎?
他們這幫跟著父皇,從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老兄弟,真的要一個個,都退出這歷史的舞臺了嗎?
一種英雄遲暮的悲涼,混雜著帝王的孤寂,瞬間攫住了李世民的心。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聲音也變得沙啞起來。
“輔機,起來吧。”
“地上涼。”
他的語氣,不再是君王對臣子的命令,而更像是兄弟間的勸慰。
長孫無忌卻依舊跪著,一動不動。
“陛下,還請應允老臣的請求。”
李世民看著他固執的背影,眼眶竟有些發熱。
他知道長孫無忌的脾氣,一旦決定的事情,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今日,再逼他,便是傷了這幾十年的情分了。
李世民緩緩轉過身,重新走上御階,但沒有坐回龍椅,只是站在那裡,背對著滿朝文武。
他需要片刻的冷靜。
大殿中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許久。
李世民的聲音,才再次響起,帶著一絲疲憊。
“今日,就到這裡吧。”
他揮了揮手。
“此事,容後再議。”
“退朝。”
冰冷的三個字,結束了這場驚心動魄的朝會。
“陛下……”
崔仁師還想說些什麼,卻被身旁同僚一把拉住,對著他拼命搖頭。
此時再說,便是自尋死路。
群臣如蒙大赦,躬身行禮。
“臣等,恭送陛下。”
山呼之聲,顯得有氣無力。
然而,就在眾人準備退下之時,李世民的聲音又一次響起。
“長孫無忌,房玄齡,高士廉,尉遲恭。”
他頓了頓,目光穿過人群,落在了許元的身上。
“還有冠軍侯,都留下。”
“陪朕,用頓午膳。”
……
甘露殿。
與太極殿的威嚴莊重不同,這裡更像是皇帝的家宴之所。
幾張矮几,幾樣精緻的小菜,一壺溫熱的御酒。
氣氛,卻比朝堂之上還要凝重幾分。
王德親自領著內侍,布好碗筷,又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順手關上了殿門。
殿內,只剩下君臣六人。
李世民坐在主位,看著下面一個個正襟危坐,連呼吸都放輕了的老兄弟,還有那個格格不入的年輕人,不由得自嘲一笑。
“怎麼?”
“在太極殿上,一個個不是都挺能說的嗎?”
“到了這兒,都變成啞巴了?”
沒人敢接話。
尉遲恭這個平日裡最大大咧咧的莽夫,此刻也只是悶頭喝酒,不敢言語。
李世民的目光,最終還是落在了長孫無忌的身上。
他的眼神,複雜難明。
“來人。”
他淡淡地開口。
王德立刻推門而入,躬身侍立。
“將朕的那雙玉箸,賜給趙國公。”
王德心中一凜,不敢怠慢,連忙捧出一個紫檀木盒,恭恭敬敬地遞到長孫無忌面前。
“趙國公,請。”
此舉一出,房玄齡與高士廉皆是瞳孔一縮。
御用的筷子,這可不是普通的恩賜。
這是天子與臣子同案而食,不分彼此的最高殊榮。
長孫無忌也是一愣,連忙起身,便要跪下謝恩。
“臣,惶恐,愧不敢當。”
“坐下!”
李世民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
“一雙筷子而已,有什麼不敢當的?”
他親自為長孫無忌斟滿一杯酒,推了過去。
“坐下,陪朕喝了這杯。”
長孫無忌心中五味雜陳,只得依言坐下,雙手接過酒杯,一飲而盡。
李世民看著他,幽幽地嘆了口氣。
“輔機,方才在殿上,你那番話,著實是……說到朕的心坎裡去了。”
他舉起自己的酒杯,看著杯中琥珀色的酒液,眼神有些迷離。
“是啊,我們都老了。”
“當年跟著父皇打天下,何曾想過,一晃眼,就是三十多年。”
“朕時常在夢裡,還會夢見當年在虎牢關下,你我並肩作戰的樣子。”
“那時候,天是藍的,心是熱的,只想著,為這李唐,打下一片大大的江山。”
他的聲音裡,充滿了追憶與感慨,聽得房玄齡、尉遲恭等人,也是眼圈泛紅。
“可如今,江山打下來了,我們這幫老骨頭,也快散架了。”
李世民放下酒杯,目光灼灼地看著長孫無忌。
“但是,輔機,這天下,還沒有到能讓咱們安心歇著的時候。”
“太子雖仁孝,但終究年輕。”
“朝堂上,各種勢力盤根錯節,朕若是不在了,誰能替朕看著他?誰能替朕鎮著這朝堂?”
“你長孫無忌,就是朕給承乾、給雉奴留下的定海神針!”
“現在,你跟朕說,你要致仕?”
“朕,不準!”
最後三個字,擲地有聲,充滿了帝王的霸道與不捨。
長孫無忌聞言,心中一暖,卻也更加苦澀。
他放下玉箸,再次離席,對著李世民深深一躬。
“陛下,臣今日之請,絕非一時意氣。”
“此事,臣……已經想了很久了。”
他抬起頭,目光忽然轉向了一旁默不作聲,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許元。
“甚至,可以說,是冠軍侯,點醒了臣。”
嗯?
此言一出,殿內所有人的目光,“唰”的一下,全都集中到了許元的身上。
李世民也是一愣,眉頭微蹙:
“此話怎講?與冠軍侯何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