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五章 麻木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
院子裡,除了許元一行人,再也沒有一個能夠站著的人。
十來個手持兵刃的壯漢,此刻全都躺在地上,或昏死,或翻滾哀嚎。
鮮血,染紅了骯髒的地面。
那股混雜著汙穢與血腥的氣味,愈發濃郁刺鼻。
整個後院,死一般的寂靜,只剩下傷者壓抑不住的呻吟聲。
獨自站在院子中央的孫福,身體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
他臉上的肥肉顫抖著,褲襠處,一片溼濡迅速擴大,一股騷臭味瀰漫開來。
他,被嚇尿了。
眼前的景象,已經徹底擊潰了他所有的心理防線。
許元緩步走到他的面前,手中的橫刀還在滴著血,但他白色的衣衫上,卻纖塵不染。
他將刀尖輕輕抵在孫福肥碩的喉嚨上,冰冷的觸感讓孫福的身體猛地一僵。
“你……你……”
孫福牙齒打著顫,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老子告訴你,我……我們孫家,是……是梁縣縣令的親家……你們……你們惹錯人了……”
事到如今,他依舊色厲內荏地搬出自己的靠山,試圖做最後的掙扎。
“孫老爺不會放過你們的……他……他和揚州都督府的人都有交情!”
“你……你到底是誰?”
許元看著他這副可笑的模樣,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他收回橫刀,用刀身不輕不重地拍了拍孫福的臉頰。
“我是誰,你不必知道。”
“我今天,就是誠心誠意來跟你做生意的。”
“你看,我說了,你這裡的貨,我全都要了。”
“可現在,你們又不樂意賣了。”
“這讓我很難辦啊。”
許元的語氣平淡,甚至帶著幾分無辜,但聽在孫福的耳中,卻比魔鬼的低語還要恐怖。
“不……不……爺,許爺……是我有眼不識泰山,是我狗眼看人低……”
孫福“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涕淚橫流,拼命地磕頭。
“您大人有大量,饒了小人這一次吧……您想要什麼,小的都給您……都給您……”
就在這時,一名親衛走了過來,對著許元沉聲問道。
“大人,這些人,如何處置?”
他的目光掃過地上那些哀嚎的打手,眼神冰冷,不帶一絲感情。
許元聞言,看都未看地上那些人一眼。
他只是將目光,緩緩投向了院子角落裡那些緊閉的囚籠。
那些囚籠裡,一雙雙麻木、恐懼的眼睛,正透過縫隙,死死地盯著這裡。
許元沉默了片刻,淡淡地開口。
“我這人,不喜歡親自動手。”
他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入了每一個人的耳中。
“去。”
“把籠子都開啟。”
“把裡面的人,都放出來。”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地上那些哀嚎的打手,嘴角噙著一抹冰冷的笑意。
“讓他們,自己來處理。”
這句話,不言而喻。
這是要讓那些被囚禁、被折磨的奴隸,親手向他們的仇人復仇。
“是,大人。”
三名親衛沒有任何遲疑,立刻領命。
他們走到那一排排囚籠前,“哐當”、“哐當”,鐵鎖被他們用蠻力直接扯斷,扔在地上。
沉重的籠門,一扇接一扇地被開啟。
隨著籠門的開啟,一股更加濃郁的惡臭撲面而來。
一個,兩個,三個……
籠子裡的人,陸陸續續地走了出來。
一共六七十人,男女老少皆有。
他們衣衫襤褸,渾身汙垢,骨瘦如柴,眼神空洞。
然而,預想中那種大仇得報的激動,或是衝向仇人撕咬的瘋狂,並沒有出現。
他們只是走出了囚籠,然後便呆呆地,木訥地站在了院子裡。
一動不動。
很多人甚至不敢抬頭,只是用眼角的餘光,驚恐地瞥著許元和他身後的親衛。
長期的囚禁與虐待,早已磨滅了他們的意志,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懼。
在他們眼中,剛剛以雷霆手段將孫福手下盡數打殘的許元等人,比那些平日裡折磨他們的壯漢,更加可怕,更加深不可測。
他們怕。
他們不敢跑,也不敢動。
整個後院,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死寂。
空氣中瀰漫著血腥與汙穢混合的惡臭,卻壓不住這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安靜。
那些剛剛走出囚籠的人們,像是一尊尊被抽走了魂魄的泥塑,呆立在原地。
他們的眼神空洞,麻木,充滿了深入骨髓的恐懼。
彷彿從一個牢籠,走入了另一個更大,也更看不見的牢籠。
“從現在起,你們自由了。”
許元皺了皺眉,打破了這片死寂。
他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人群中起了一絲微不可查的騷動,幾雙渾濁的眼睛裡,似乎閃過了一點微光。
但那點光芒,轉瞬即逝。
自由?
這兩個字對他們來說,太過遙遠,也太過奢侈。
許元繼續說道。
“你們想去哪,便去哪,想做什麼,便做什麼。”
“無人再敢攔你們。”
他的目光掃過地上那些哀嚎呻吟的打手,語氣依舊淡漠。
“另外,在走之前。”
“這些人,隨你們處置。”
“是打,是罵,悉聽尊便。”
許元頓了頓,聲音裡多了一絲冷意。
“就是打死了,也由我擔著。”
這句話,如同投入死水中的一顆石子,卻未能激起半點波瀾。
那些人依舊不敢動。
他們只是用一種更加畏懼的眼神看著許元。
這個人是誰?
他憑什麼說出這樣的話?
擔著?
他擔得起嗎?
他們見過太多說大話的人,也吃過太多輕信於人的虧。
長久的折磨,早已將他們心中最後一點信任與勇氣消磨殆盡。
在他們看來,許元或許比孫福等人更強,但也正因如此,才更讓他們感到恐懼。
許元微微皺了皺眉。
他明白,這些人的精神,已經被徹底摧垮了。
不給他們一根引線,這堆被壓抑到極致的乾柴,永遠也燃燒不起來。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緩緩掃過,最終,停留在一個約莫二十出頭的青年身上。
那青年雖然同樣骨瘦如柴,眼神裡卻比旁人多了一絲不甘的火焰。
他的一隻手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扭曲著,顯然是斷了。
許元邁開腳步,緩緩向他走去。
他一動,人群便像是受驚的羊群,下意識地向後退縮,給他讓開了一條路。
那青年也想退,但他的腳下像是生了根,動彈不得。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個白衣勝雪,纖塵不染的貴公子,一步步走到自己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