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六章 七尺男兒豈能無血性
許元停下腳步,視線落在他那隻廢掉的手上。
“你的手,怎麼了?”
青年的身體猛地一顫,嘴唇哆嗦著,過了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想跑。”
“被……被打斷的。”
他的聲音沙啞,充滿了刻骨的恨意。
許元點了點頭,又問。
“為何被抓到這裡來?”
提到這個,青年的眼中瞬間佈滿了血絲,身體也因為激動而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們……他們是畜生!”
“他們看上了我家的地,就說我爹偷了他們的錢,活活把人打死!”
“我娘去縣衙告狀,半路上……半路上就被他們擄走,賣了……”
“我去找他們拼命,就被打斷了手,關進了這裡……”
斷斷續續的幾句話,卻道盡了一場家破人亡的慘劇。
許元靜靜地聽著,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他只是看著青年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道。
“你,就不想報仇嗎?”
青年渾身一震,猛地抬起頭,死死地盯著許元。
許元的眼神深邃如淵,彷彿能看透他內心所有的不甘與憤怒。
“你看看他們。”
許元抬手,指向了地上那個第一個被親衛打斷鼻樑,此刻剛剛悠悠轉醒的橫肉壯漢。
“打斷你手的人,是不是他?”
青年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瞳孔驟然收縮。
那滔天的恨意,幾乎要從他的眼眶中噴湧而出。
“是他!就是他!”
“我爹……也是他帶人打死的!”
“好。”
許元收回手指,聲音裡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力量。
“今天,我給你做主。”
“給你一個親手報仇的機會。”
“棍子,刀,就在地上,隨你挑。”
“你想怎麼做,就怎麼做。”
“記住,錯過了今天,就再也沒有這種機會了。”
青年的呼吸變得無比粗重,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他的雙眼死死地盯著那個仇人,又畏懼地看了一眼許元。
理智告訴他,眼前這個貴公子來路不明,不可輕信。
可內心深處那被壓抑了無數個日夜的仇恨,卻像野火一般瘋狂地滋生、蔓延。
一邊是萬劫不復的深淵。
另一邊,是親手復仇的渴望。
時間,在這一刻彷彿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這個青年的身上。
終於。
“啊——!”
一聲不似人聲的,壓抑到極致的嘶吼,從青年的喉嚨裡爆發出來。
他眼中最後一絲猶豫被徹底沖垮,只剩下血色的瘋狂。
“我……想!”
這兩個字,像是用盡了他全身的力氣。
許元的嘴角,終於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很好。”
“七尺男兒,還算有點血性。”
他俯身,從地上撿起一根之前打手掉落的短棍,遞到了青年的面前。
“去吧。”
青年顫抖著伸出那隻完好的手,接過了棍子。
木棍入手,一股冰冷的、堅實的感覺傳來,彷彿將力量重新注入了他乾枯的身體。
他轉過身,看向周圍那些依舊麻木的同伴,用盡全力嘶吼道。
“兄弟們!鄉親們!”
“你們還在等什麼!”
“難道你們就想這樣窩窩囊囊地活下去嗎?”
“難道你們就忘了爹孃妻兒是怎麼死的嗎?”
“仇人就在眼前!今天,不是他們死,就是我們死!”
說完,他不再看任何人,握緊了手中的短棍,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孤狼,咆哮著衝向了那個滿臉橫肉的壯漢。
那壯漢剛剛醒來,腦子還一陣陣發懵,便看到一個狀若瘋魔的身影撲了過來。
“你……”
他剛想開口喝罵。
“砰!”
裹挾著無邊恨意的短棍,已經狠狠地砸在了他的臉上。
“咔嚓!”
又是一聲令人牙酸的骨裂聲。
壯漢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塌陷下去,慘叫音效卡在喉嚨裡,變成了嗬嗬的怪響。
青年沒有停手。
他騎在壯漢的身上,高高地舉起短棍,一下,又一下,瘋狂地砸落。
“砰!”
“砰!”
“砰!”
沉悶的擊打聲,在死寂的院落裡迴盪,如同擂響的戰鼓。
每一棍下去,都伴隨著壯漢那逐漸微弱的哀嚎,以及鮮血的迸濺。
這一幕,如同一道驚雷,劈開了所有人心中的混沌。
那一聲聲沉悶的響聲,那一聲聲淒厲的慘叫,像是最猛烈的催化劑,瞬間點燃了他們心中仇恨的火焰。
“殺!”
不知是誰第一個喊出了聲。
下一刻。
壓抑到極致的情緒,轟然爆發。
“殺了這群畜生!”
“我跟你拼了!”
“還我女兒命來!”
六七十名衣衫襤褸,形同枯槁的人,在這一刻,彷彿化作了從地獄爬出的惡鬼。
他們咆哮著,嘶吼著,如同決堤的洪水,瘋了一般地衝向了地上那些已經失去反抗能力的打手。
他們沒有兵器。
便用手抓,用腳踢,用牙咬。
他們撿起地上的石塊,撿起碎裂的木片,用盡一切手段,將滿腔的怒火與仇恨,瘋狂地傾瀉在這些曾經高高在上,肆意折磨他們的仇人身上。
一時間,整個後院,慘叫聲,哀嚎聲,咒罵聲,以及野獸般的嘶吼聲,交織在一起。
那些平日裡凶神惡煞的打手,此刻在復仇的狂潮面前,脆弱得如同待宰的羔羊。
他們求饒,他們哭喊,但回應他們的,只有更瘋狂,更猛烈的攻擊。
站在院子中央的孫福,已經徹底嚇傻了。
他看著眼前這群已經徹底瘋狂的人,看著那些平日裡被他視作豬狗的奴隸,此刻正將他的手下一個個活活撕碎。
一股極致的恐懼,從他的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不想死。
他必須逃。
趁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他連滾帶爬地從地上站起來,不顧褲襠裡傳來的騷臭,轉身就朝著後院的另一扇小門瘋跑而去。
一名親衛眼神一凝,身形微動,便要上前阻攔。
許元卻抬了抬手,制止了他的動作。
親衛不解地看向許元。
洛夕也蹙起了眉頭,輕聲問道:
“許郎,為何要放他走?”
“他要是去報告其他人,我們恐怕會有麻煩。”
許元看著孫福那狼狽逃竄的背影,嘴角噙著一抹意味深長的冷笑。
“一隻會叫的狗,總比一隻死狗有用。”
“我還需要他,回去傳個信呢。”
洛夕冰雪聰明,瞬間便明白了許元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