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六十八章 不戰而屈人之兵
薛仁貴瞪大著雙眼,胸膛劇烈起伏,那張因為連日奔波而顯得有些粗糙的臉龐上,寫滿了震驚與呆滯。
九萬大軍……
全去了涼州?
自家這位侯爺,竟然不僅看穿了論欽陵的空營計,甚至還來了個將計就計,反手給對方下了一個更大的套?
這就是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
薛仁貴只覺得喉嚨發乾,看向許元的眼神徹底變了。
那是看著神明一般的敬畏。
但緊接著,一股更加濃烈的疑惑湧上心頭。
既然主力都在涼州,既然知道論欽陵的主攻方向是那邊……
“侯爺。”
薛仁貴吞了一口唾沫,聲音乾澀。
“既然您早就安排好了一切,那……您為何還要親自來這瓜州?”
他不理解。
真的不理解。
身為三軍主帥,不在主力大營坐鎮指揮,反而帶著幾千人跑到這鳥不拉屎的瓜州來鑽敵人的空營子?
這不是拿自己的安危開玩笑嗎?
“這瓜州大營既是空的,那就是個擺設,咱們哪怕把它燒成灰,對戰局也沒多大影響啊。”
“哪怕咱們不去管它,只要涼州那邊大勝,這邊的疑兵自然也就散了。”
“您千金之軀,何必涉險?”
薛仁貴急了。
若是許元在這裡有個三長兩短,就算涼州大捷,那也是輸!
許元聞言,緩緩轉過身,目光越過黑夜,落在那片依舊燈火通明的“大營”上。
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逐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不見底的寒芒。
“多此一舉?”
許元輕笑一聲,手指輕輕敲擊著腰間的刀柄。
“薛禮,你看這大營,旌旗招展,火光沖天,是不是很嚇人?”
薛仁貴老實點頭。
“若是不知道底細,確實嚇人。”
“那就對了。”
許元眼神驟然凌厲,冷哼一聲。
“論欽陵為了演這出空城計,為了把我從涼州調出來,他可是下了血本的。”
“他不僅要騙過我,還要騙過他那幫所謂的‘盟友’。”
許元伸手指了指大營西側的那片黑暗區域。
“那邊,肅州外面,還駐紮著西域三十六國拼湊起來的幾萬聯軍。”
“那些牆頭草,之所以敢跟著吐蕃反唐,敢把刀尖對準我們,是因為什麼?”
“是因為他們怕論欽陵!”
“是因為論欽陵告訴他們,吐蕃十二萬精銳就在這裡!就在這瓜州城下!”
“有這十二萬大軍撐腰,他們才敢狐假虎威。”
薛仁貴雖然勇猛,但在這種大戰略的彎彎繞上還是差了點火候,聽得有些發愣。
許元恨鐵不成鋼地瞥了他一眼,繼續道:
“你想想,如果論欽陵告訴那些西域國王,說‘我的主力其實偷偷跑去涼州了,留在這裡的都是稻草人和羊’,你覺得那些西域人會怎麼做?”
薛仁貴一拍腦門,恍然大悟:
“他們會跑!”
“不僅會跑,甚至可能會反水!”
“西域諸國本就是畏威而不懷德,若是知道身邊沒有吐蕃主力壓陣,他們絕對不敢獨自面對大唐的兵鋒!”
“沒錯。”
許元打了個響指,讚賞地點了點頭。
“論欽陵這一手,既騙了我,也穩住了盟友。”
“在西域諸國眼中,這裡就是吐蕃的主力大本營,是不可戰勝的象徵。”
許元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腑,讓他的頭腦愈發清醒。
“所以,我非來不可。”
“而且,我不僅要來,還要大張旗鼓地來。”
“我要當著西域諸國的面,把這座所謂的‘無敵大營’,給它捅個稀巴爛!”
許元的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狠厲。
“薛禮,你試想一下。”
“如果我們今晚以雷霆之勢拿下了這座大營,把論欽陵的帥旗砍了,把這裡燒成一片白地。”
“然後再派人把這個訊息,甚至把那面破旗子送到西域諸國的軍營裡去……”
許元微微眯起眼睛,像是一隻盯著獵物的老狐狸。
“那些還矇在鼓裡的西域國王,會怎麼想?”
薛仁貴渾身一震。
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順著許元的思路想下去,畫面感瞬間撲面而來。
西域諸國以為這裡是吐蕃主力,結果一夜之間被唐軍踏平。
他們會以為論欽陵敗了。
連“十五萬主力”都被唐軍一口吃掉了,他們這幫烏合之眾還打個屁啊!
恐慌會像瘟疫一樣瞬間蔓延。
軍心會瞬間崩塌。
這哪裡是打仗?
這分明是攻心!
“他們……會瘋的。”
薛仁貴喃喃自語,眼中滿是震撼。
“一旦訊息傳開,西域聯軍必然炸營,甚至為了自保,他們會爭先恐後地向大唐投降,或者乾脆倒戈一擊,去截殺吐蕃的殘兵敗將!”
“這就是‘不戰而屈人之兵’!”
許元冷冷一笑,雙手負後,身姿挺拔如松。
“論欽陵想用空營計調虎離山。”
“那我就給他來個將計就計,釜底抽薪!”
“這一仗打完,不僅解了瓜州之圍,還能讓西域諸國從此對我大唐敬若神明,哪怕日後吐蕃捲土重來,他們也不敢再輕易站隊!”
“這,就是我必須親自來瓜州的理由。”
風,似乎更大了。
吹得薛仁貴身上的甲葉嘩嘩作響。
但他心裡的血,卻熱得滾燙。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
眼前這個比自己還要年輕的男人,胸中藏著的,是吞吐天地的溝壑!
“侯爺!”
薛仁貴猛地單膝跪地,雙手抱拳,聲音洪亮如鍾,震得周圍的碎石都在顫抖。
“末將愚鈍,險些誤了侯爺的大計!”
他抬起頭,雙眼赤紅,那是一股壓抑了許久的戰意和仇恨。
這幾天,看著兄弟們一個個倒在斥候戰中,看著那滿營的“鬼火”,他憋屈壞了。
現在,得知真相,得知這不過是一隻紙老虎。
他只想殺人!
“請侯爺下令!”
“末將願領本部八千兵馬,踏平這座假營!”
“我要用吐蕃人的血,祭奠死去的兩萬兄弟!”
許元低頭看著這個未來的大唐軍神,看著他眼中那彷彿能燎原的怒火。
並沒有立刻答應。
而是沉默了片刻,才緩緩吐出一個字。
“準。”
許元的聲音很輕,卻如同驚雷落地。
“雖然是空營,但為了做戲做全套,裡面肯定還有幾千人留守。”
“這些人既然敢留下來當誘餌,那就別讓他們回去了。”
許元轉過身,背對著戰場,語氣淡漠得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在這裡等你。”
“把論欽陵的帥旗給我帶回來。”
“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