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八十二章 卻月陣
許元面色沉靜如水,這些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若是不被堵住,那才叫奇怪。
“大概多少人?”
許元沉聲問道。
“多……太多了。”
趙五搖著頭,眼神看向那漆黑的河谷深處,彷彿那裡正潛伏著無數洪荒巨獸。
“這犁川河谷看著窄,但裡面這一段實在是太寬了。”
“屬下剛才回頭看了一眼,那火把……就像是天上的星星掉下來了一樣,連成了一片火海。”
“吐蕃大軍……現在我知道的,起碼也來了十來萬人!”
“而且……”
趙五說到這裡,聲音有些發顫,死死盯著許元。
“侯爺,這地方太開闊了,就算十來萬人施展不開,但五六萬人,隨便就能鋪開。”
“咱們這點人,在這一萬多人的陣地上,就像是浪花裡的小石頭。”
“更要命的是……”
趙五看了一眼身後那些簡易的防禦工事,眼中滿是憂慮。
“咱們這次是急行軍,為了演得像喪家之犬,紅衣大炮這種重傢伙……一門都沒帶啊!”
“甚至連大型的車弩都沒幾架。”
“要是有五六萬騎兵發了瘋一樣衝過來……”
趙五沒有繼續說下去。
但在場的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沒有重火力的壓制,面對五倍於己、且佔據絕對兵力優勢的騎兵衝鋒。
靠著血肉之軀和這單薄的“卻月陣”。
能扛得住嗎?
許元敏銳地察覺到了周圍氣氛的變化。
他慢慢站起身,鬆開趙五的手,目光緩緩掃過周圍那些面露懼色的將領。
突然。
他笑了。
笑得雲淡風輕,彷彿聽到的不是十萬大軍壓境,而是幾個蟊賊上門。
“慌什麼?”
許元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亂的衣袍,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
“十來萬人怎麼了?”
“沒有紅衣大炮又怎麼了?”
他轉過身,指著身後那奔騰不息的犁川河,又指了指河對岸那隱沒在黑暗中的高地。
“咱們是沒有大炮。”
“但咱們有腦子!”
“論欽陵想要一口吞了咱們,那也得看他有沒有一副好牙口!”
許元猛地拔出腰間的橫刀,刀鋒直指那火光映紅的夜空,聲音陡然拔高,如驚雷炸響。
“傳令下去!”
“全軍備戰!”
隨著這一聲怒吼落下,許元眼中的殺意稍斂,轉頭看向滿身血汙的趙五。
“趙五,你先下去休息。”
趙五一愣,還要掙扎。
“侯爺,我還能……”
“能個屁!”
許元直接打斷了他,伸手招來兩名親衛,指了指趙五。
“把他給我架下去,找個避風的地方,把傷口給我縫上!要是讓他再流一滴血,老子拿你們試問!”
“是!”
兩名親衛不敢怠慢,一左一右架起趙五就往後拖。
趙五紅著眼眶,還要扭頭看,卻見許元已經不再看他,而是大步跨上一塊巨石,目光如電,掃視著正在忙碌的軍陣。
“聽好了!”
許元的聲音穿透風聲,傳入每一個校尉耳中。
“這犁川河谷,肚子大,口子小,是個裝死人的好棺材,但若是不佈置好,這棺材裝的就是咱們!”
他伸手指向身後那奔騰不息的河流,此時河水冰冷刺骨,但在許元眼中,那卻是唯一的生路,也是制勝的關鍵。
“傳令!”
“兩千人,立刻下水!給我遊也要游到河對岸去!”
周圍將領皆是一驚,這大冷天渡河?
許元根本不給他們猶豫的機會,語速極快,以最快的速度部署著一切。
“這河谷兩側都有高地,咱們這邊背靠絕壁無路可退,但對面不是!吐蕃人要是佔了對面的高地,往下射箭,咱們就是活靶子!”
“這兩千人,哪怕是凍死在河裡,也得給我過去!”
“過去之後,立刻攜帶火槍和強弩,搶佔所有制高點!把咱們帶來的火藥彈都搬上去!只要吐蕃人敢在射程內冒頭,就給我狠狠地打!”
“那是咱們的眼睛,也是咱們的獠牙!”
一名校尉猛地抱拳,咬牙吼道。
“屬下這就帶人去!便是用牙咬,也要咬住對面的山頭!”
許元點點頭,目光收回,落在腳下這片並不寬闊的河灘上。
“剩下的四千人,不論騎兵步卒,全部下馬!”
“把那些廢棄的糧車、推車,全都給我推到前面來,一定要把咱們的‘卻月陣’扎穩了!大盾在前,長槍在後,所有的弓箭手居中!”
“記住!”
許元彎下腰,眼神兇狠地盯著幾個千戶:“這就是個口袋!把口子張開,把中間留出來,兩翼給我死死頂住河岸和山壁!誰要是敢退半步,讓這陣型散了,老子第一個砍了他!”
“是!”
眾將轟然應諾,迅速散去。
原本慌亂的河灘,在這一連串精準的軍令下,迅速變得井然有序。
寒風呼嘯,兩千名精壯漢子咬著木棍,在此刻跳入冰冷刺骨的河水中,向著對岸奮力游去。
而岸上的四千人,則像是沉默的工蟻,飛快地加固著那道半月形的防線。
……
天色,終於徹底暗了下來。
最後一絲殘陽被夜色吞沒,整個犁川河谷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之中。
但很快,這黑暗就被打破了。
“殺啊——!!”
“活捉許元!!”
震天動地的喊殺聲,如同海嘯一般,從河谷入口處席捲而來。
大地震顫,碎石簌簌滾落。
無數火把匯聚成一條蜿蜒的火龍,瘋狂地湧入這狹長的河谷,將夜空燒得通紅。
那不是幾百幾千人,那是漫山遍野、無邊無際的吐蕃大軍!
在這火龍的最前方,是數千名狼狽不堪的大唐潰兵。
他們丟盔棄甲,滿臉驚恐,被身後的吐蕃騎兵像趕羊一樣驅趕著,向著河灘這邊瘋狂逃竄。
“救命啊!”
“讓我們進去!”
潰兵們哭喊著衝向許元的軍陣。
然而,就在他們即將撞上那如同銅牆鐵壁般的“卻月陣”時,令人震驚的一幕發生了。
原本看似混亂至極的潰兵,在接觸到盾陣邊緣的一瞬間,彷彿聽到了某種無聲的號令。
“散!”
一聲低喝在人群中響起。
那些“潰兵”腳下一滑,身形如同游魚一般,極為熟練地從盾牌預留的縫隙中鑽了進去,或是迅速向兩翼散開,順著戰車之間的通道滑入陣後。
剛才還哭爹喊孃的“逃兵”,一進入陣地,臉上的驚恐瞬間消失不見。
他們迅速從背後摸出早已藏好的短刀和手弩,甚至有人直接撿起地上的長槍,轉身加入到了防禦的佇列中。
動作行雲流水,哪裡有一絲一毫潰敗的樣子?
這哪裡是潰兵?這分明是許元撒出去的一張網!
此時,整個“卻月陣”就像是一隻張開大嘴的巨獸,不動聲色地吞下了所有的誘餌,然後靜靜地等待著獵物上門。
面對那鋪天蓋地而來的火光和殺氣,陣中四千將士,無一人喧譁,無一人亂動。
只有那一杆繡著“許”字的赤色大旗,在夜風中獵獵作響,如同定海神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