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九十四章 狗急跳牆
類似的場景,在整個河谷陣地上隨處可見。
三人一組,呈品字形推進。
一人持盾防守,一人長槍突刺,一人強弩冷射。
這種在平日裡被許元操練了無數遍的“三三制”戰術,在這一刻展現出了驚人的殺傷力。
面對正處於震驚和混亂中的吐蕃前鋒,這兩千多名殘兵就像是一群配合默契的狼群,一口一口地撕咬著龐大獵物的血肉。
“噗嗤!”
一名吐蕃重步兵剛舉起彎刀,就被一面殘破的盾牌狠狠撞在胸口,還沒等他穩住身形,側面一杆長槍毒蛇般鑽出,直接捅穿了他的喉嚨。
緊接著,一支弩箭越過盾牌上方,將後面正欲衝上來的另一名吐蕃兵釘死在地上。
“進!”
老卒一聲令下,三人小組踩著敵人的屍體,整齊劃一地向前推進了一步。
沒有多餘的動作,沒有花哨的招式。
就是最簡單、最直接、也是最高效的殺人技。
這哪裡還是剛才那支搖搖欲墜的殘兵?
這分明就是一把經過烈火淬鍊後,即便殘缺卻依然鋒利無匹的斷刃!
……
數里之外,吐蕃中軍大陣。
論欽陵騎在馬上,臉色陰沉得彷彿能滴出水來。
他手中的馬鞭已經被捏成了幾截。
眼前的這一幕,對他的衝擊實在是太大了。
不僅僅是因為那突如其來的唐軍援兵,更是因為眼前這支明明已經是強弩之末的許元殘部,竟然還能爆發出如此恐怖的戰鬥力。
“瘋子……全都是瘋子……”
論欽陵咬著牙,目光越過混亂的戰場,死死鎖定了遠處高臺上那個搖搖欲晃卻始終屹立不倒的身影。
他自問熟讀兵書,更是吐蕃年輕一代中的軍神。
但他從未想過,有人敢這麼打仗。
以身做餌。
這是兵法裡最兇險的一招。
如果是用幾千民夫做餌,論欽陵能理解。
甚至是派一個副將做餌,他也能理解。
可許元是誰?
他是這次唐軍的主帥!是大唐皇帝眼前的紅人!是那個名震天下的許探花!
這種身份的人,竟然敢把自己當成一塊肥肉,扔在十二萬餓狼的嘴邊,硬生生撐了一夜!
“許元啊許元……”
論欽陵眼角狂跳,心中竟然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是憤怒,是不甘,卻也夾雜著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敬佩。
“用一萬多人的命,來換我這十萬大軍的絕路。”
“好大的魄力!好狠的心腸!”
“我論欽陵自負算無遺策,膽略過人,但在這一點上……”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低沉,卻又暗自嘆了一口氣,似是有些無奈。
“我……不如你啊。”
若是換了他,絕不敢把自己置於如此必死的絕境之中。
這就是中原人說的“置之死地而後生”嗎?
但現在,不是感慨的時候。
“大相!快下令吧!”
幾名吐蕃萬夫長策馬衝了過來,臉上滿是驚慌失措:
“南面的唐軍已經開始衝鋒了!他們的騎兵太快了,我們的後軍根本擋不住!”
“西面!西面的唐軍截斷了退路!”
“大相,再不走就真的走不掉了!趁著包圍圈還沒完全合攏,咱們集中兵力往東突圍吧!”
“突圍?往東?”
論欽陵猛地轉過頭,眼神像是一頭被逼急了的孤狼:
“東面是大河!你是想讓兒郎們去餵魚嗎?”
“那……那怎麼辦?總不能在這兒等死吧!”一名將領急得大喊,“要不咱們殺了那個許元?只要殺了他,唐軍肯定大亂!”
“對!殺了他!”
另一名將領也是殺紅了眼,拔出彎刀吼道:
“咱們十二萬人,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那兩千殘兵!先滅了許元,抓了他當人質,唐軍投鼠忌器,咱們才有活路!”
論欽陵沒有立刻說話。
他的目光在地圖和戰場之間來回遊移,大腦在飛速運轉。
現在的局勢很清楚。
如果全軍調頭突圍,勢必會將後背暴露給許元那兩千瘋子。
雖然他們人少,但這把尖刀插在心口,一旦全軍動搖,許元絕對會像瘋狗一樣死咬不放,到時候前後夾擊,必定是兵敗如山倒,全軍覆沒只在頃刻之間。
但如果強攻許元……
那就是在跟時間賽跑。
必須在合圍完成之前,徹底吃掉這塊硬骨頭。
這是一場豪賭。
賭注就是這十二萬吐蕃大軍的性命。
“許元敢賭命,難道我論欽陵就不敢嗎?”
論欽陵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的厲色。
既然已經入局,那就只能破局!
與其像喪家之犬一樣被追殺致死,不如就在這絕地裡,跟許元來個魚死網破!
只要拿下了許元,不管是死是活,手裡就有了最大的籌碼!
“傳我將令!”
論欽陵猛地一勒韁繩,戰馬人立而起,發出一聲嘶鳴。
他手中的彎刀不再指向突圍的方向,而是筆直地指向了那杆“許”字大旗,聲音森寒如鐵:
“全軍聽令!放棄外圍防守!”
“後軍變前軍,兩翼向中路靠攏!”
“不管身後的唐軍!也不管側翼的騎兵!”
“把所有的力量都給我壓上去!”
“目標只有一個——許元的中軍高臺!”
周圍的將領們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論欽陵的意圖,一個個臉上也露出了猙獰的神色。
“是!!”
“不惜一切代價,給我踏平那個高臺!”
論欽陵面容扭曲,近乎咆哮:
“哪怕是用屍體堆,也要給我堆上去!”
“半個時辰內,我要看到許元出現在我面前!否則,你們提頭來見!”
“殺!!”
隨著論欽陵的一聲令下,原本還在猶豫混亂的吐蕃大軍,突然像是發了狂的野獸,不再理會身後步步緊逼的唐軍援兵。
而是發了瘋一樣,如同黑色的潮水,朝著許元那僅僅只有兩千人的殘陣,發起了最瘋狂的衝擊。
這一瞬,讓許元和剩下的唐軍,原本因為援軍到來而稍稍鬆懈的那根弦,被眼前這一幕硬生生地扯斷了。
原本以為必然會潰散、會奔逃的吐蕃大軍,竟然像是中了邪一般,非但沒有散去,反而如同迴流的黑色海嘯,裹挾著毀天滅地的氣勢,再次朝著這座搖搖欲墜的高臺撲來。
這一波攻勢,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兇猛,都要絕望。
那不是為了求勝的衝鋒,那是為了同歸於盡的瘋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