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九十五章 最後的瘋狂
許元拄著橫刀的手猛地一顫,那雙佈滿血絲的眸子驟然收縮,死死盯著那面不僅沒有後撤,反而正在瘋狂向自己逼近的“論”字大旗。
“操!”
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帶著一股透入骨髓的寒意和憤怒。
這哪是要突圍?這分明是要拉著自己一起下地獄!
“侯爺!這幫蠻子瘋了!”
旁邊的親衛聲嘶力竭地大喊,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誰也沒想到,在必死的局面下,論欽陵竟然還有這樣的狠勁。
許元狠狠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強行壓下腦中那陣陣眩暈,一把抹去遮住視線的血汙。
“論欽陵這是要拿老子的腦袋當投名狀!他是想抓住我,或者乾脆跟我同歸於盡!”
他猛地轉過身,看著身邊那些同樣震驚的將士。
沒時間恐懼了。
也沒退路了。
“都特麼給老子聽著!”
許元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卻透著一股歇斯底里的狠戾:
“人家不想走!人家想請咱們去閻王爺那兒喝茶!你們答應嗎?”
“不答應!”
薛仁貴渾身浴血,手中的方天畫戟早已變成了暗紅色,他怒吼一聲,宛如一尊浴血修羅。
“那就給老子頂住!”
許元猛地舉起手中那把卷了刃的橫刀,刀鋒指天:
“哪怕只剩最後一口氣,也要把牙崩在那幫蠻子的喉嚨上!今日,唯有死戰!”
“死戰!!”
兩千多名殘兵爆發出了最後的吼聲。
既然生路已絕,那就拼死一搏!
轟——!
黑色的浪潮狠狠撞擊在殘破的防線上。
這一次,沒有試探,沒有迂迴,只有最原始、最血腥的肉搏。
無數吐蕃士兵踩著同伴的屍體,紅著眼睛往高臺上爬,他們也不要命了,哪怕被長槍捅穿了肚子,也要揮刀砍向唐軍的腳踝。
“頂住!盾牌頂上去!”
許元一腳踹翻一名爬上來的吐蕃百夫長,反手一刀劈斷了對方的脖頸,溫熱的鮮血噴了他一臉,讓他看起來更加猙獰。
但這股壓力實在是太大了。
哪怕有“三三制”的精妙配合,哪怕有薛仁貴這樣的猛將坐鎮,但在這種不計代價的屍海戰術面前,防線依然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壓縮。
……
與此同時,河谷外圍。
“轟!轟!轟!”
大地的震顫比之前更加劇烈。
曹文站在一處高坡之上,手中的令旗狠狠揮下,那張平日裡總是帶著幾分精明的臉上,此刻滿是焦急與殺意。
“開炮!給老子開炮!”
“別心疼炮彈!往人最多的地方轟!”
在他身後的炮陣中,數十門黑洞洞的炮口正對著下方的吐蕃大營噴吐著火舌。
這就是許元為了這次大戰特意準備的殺手鐧——紅衣大炮!
雖然數量不多,但在這種密集陣型的圍殲戰中,這就是死神的鐮刀。
“砰——!”
一枚枚實心鐵彈呼嘯著劃破長空,帶著恐怖的動能狠狠砸入吐蕃後軍的陣列之中。
不需要瞄準,甚至不需要怎麼調整角度。
因為下面的吐蕃人實在太密集了。
每一枚炮彈落地,都會犁出一條血肉衚衕,斷肢殘臂漫天飛舞,原本嚴整的方陣瞬間被撕扯得支離破碎。
“啊——!”
慘叫聲、哀嚎聲瞬間響徹雲霄。
那些從未見過如此恐怖火器的吐蕃士兵,看著身邊的同伴瞬間變成一灘肉泥,那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恐懼終於爆發了。
“天罰!這是天罰!”
“天神發怒了!”
混亂開始在吐蕃後軍蔓延。
而在戰場的另一側,張羽和周元也沒有絲毫閒著。
“衝上去!別讓這幫蠻子喘氣!”
張羽一身鐵甲,策馬衝在最前,手中的馬槊如蛟龍出海,挑飛一名試圖阻攔的吐蕃騎兵。
“侯爺還在裡面頂著!誰要是敢在這個時候掉鏈子,老子親手砍了他!”
“殺!!”
數萬長田軍和徵西軍的精銳,如同兩把鋒利的鉗子,狠狠地夾向吐蕃大軍的兩肋。
這一次,唐軍不再是襲擾,而是實打實的硬攻。
火槍聲、弩箭聲、喊殺聲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曲死亡的交響樂。
吐蕃大軍雖然人數眾多,但此刻卻陷入了極其尷尬的境地。
前方是許元那個硬得崩牙的鐵核桃,後方是被紅衣大炮轟得暈頭轉向的爛攤子,兩翼又是如狼似虎的唐軍主力。
原本那個巨大的圓陣,此刻已經被硬生生擠壓成了不規則的形狀,彷彿隨時都會崩塌。
……
中軍大旗下。
論欽陵死死勒著韁繩,戰馬不安地刨動著蹄子。
他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那雙原本充滿睿智與野心的眼睛裡,此刻佈滿了血絲和焦躁。
“大相!頂不住了!真的頂不住了!”
一名萬夫長渾身是血地衝了過來,聲音裡帶著哭腔:
“唐軍那種會噴火的銅管太厲害了!咱們的後軍已經被炸散了!弟兄們死傷慘重啊!”
“右翼也被唐軍騎兵鑿穿了!他們正在往中軍殺過來!”
“大相!撤吧!再不撤就全完了!”
論欽陵沒有說話,他的目光依舊死死地盯著前方那個高臺。
就在那裡。
那個讓他恨之入骨、卻又不得不佩服的許元,就在幾百步之外!
只要再給他半個時辰……不,只要再有一刻鐘!
哪怕是用人命填,他也能把那個高臺填平,把許元生擒活捉!
可是……
“轟!”
又是一聲巨響在不遠處炸開,氣浪掀翻了幾名親衛,泥土濺了論欽陵一身。
他猛地回頭,看著身後那片火海和混亂,心在滴血。
唐軍是有備而來的。
那個曹文、張羽,明顯是早就埋伏好了,就等著這時候給自己致命一擊。
如果繼續強攻許元,確實有可能殺了他。
但代價就是,自己這十二萬大軍,會被身後的唐軍像包餃子一樣,徹底包在這個該死的犁川河谷裡!
到時候,四面合圍,插翅難逃。
為了一個許元,賠上吐蕃最精銳的十二萬人馬,甚至賠上吐蕃未來二十年的國運……
值得嗎?
論欽陵的手指深深陷入了掌心,指甲刺破了皮肉,鮮血順著指縫流下。
他不甘心啊!
眼看著就要成功了,那個把他耍得團團轉的混蛋就在眼前,只要伸手就能捏死!
這種功虧一簣的挫敗感,讓他幾欲發狂。
“大相!!”
周圍的將領們齊齊跪倒在馬前,頭磕在滿是血汙的地上: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啊!”
“若是大軍覆沒在此,贊普那邊……吐蕃那邊怎麼辦?”
這一句話,像是一盆冷水,澆滅了論欽陵心頭那股瘋狂的火焰。
是啊。
他是大相,是全軍統帥,不能像個賭徒一樣只顧眼前。
這十二萬人要是沒了,他回到吐蕃,還能有什麼好下場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