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一十七章 焉耆
空氣彷彿凝固了。
周圍正在忙碌計程車卒們紛紛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目光復雜地看著這群衣衫不整的老兵。
薛仁貴握著刀柄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他是個軍人,他懂這種感受。
那種戰友慘死,自己卻無能為力的憋屈,比死更難受。
許元沒有回頭。
但他抓著韁繩的手,卻緩緩收緊,指節有些發白。
“侯爺!”
“撲通”一聲悶響。
張盧重重地跪在了地上,膝蓋撞擊地面的聲音,在寂靜的清晨顯得格外刺耳。
“求侯爺成全!”
這一跪,像是推倒了多米諾骨牌。
“撲通!”
“撲通!”
“撲通!”
三百多名安西老卒,無論身上有沒有傷,無論腿腳是否利索,此刻全部整整齊齊地跪了下去。
就連那幾個拄著木棍的殘疾老兵,也丟掉了柺杖,艱難地彎下那曾經寧折不彎的膝蓋,頭顱深深地埋進了塵土裡。
“求侯爺成全!”
“求侯爺帶我們上戰場!”
“我們要報仇!”
嘶啞的吼聲匯聚在一起,竟然蓋過了戰馬的嘶鳴,帶著一股令人動容的悲壯,直衝雲霄。
這是一群復仇的惡鬼。
這也是大唐最忠誠的脊樑。
許元慢慢地轉過身。
看著這一地跪伏的身影,看著那一雙雙即使跪著也依然充滿血性和殺意的眼睛。
他的喉嚨微微滾動了一下。
理智告訴他,帶上這三百殘兵,對行軍速度和戰鬥力沒有任何幫助,甚至可能是個累贅。
但是。
有些仗,不是隻靠算計輸贏來打的。
這口氣若是洩了,這群人也就真廢了。
“呼……”
許元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臉上的冷硬線條慢慢柔和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前所未有的莊重。
“起來。”
許元的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
張盧沒動,依舊死死地盯著地面。
“老子讓你們起來!”
許元突然暴喝一聲,聲如驚雷。
張盧渾身一震,下意識地抬起頭,正對上許元那雙深邃如海的眸子。
“既然想死在衝鋒的路上,那就別跪著!”
“大唐的兵,膝蓋只跪天地君親,不跪旁人,哪怕是本侯也不行!”
許元大步走到張盧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肩膀,用力將他提了起來。
那乾瘦的肩膀硌得許元手掌生疼。
“聽著!”
許元環視著這三百老卒,目光如刀。
“想報仇,老子給你們機會!”
“想殺人,老子給你們刀!”
“但是醜話在前面,上了戰場,刀劍無眼,老子沒空照顧你們,死了別怨老子心狠!”
聽到這話,張盧那張滿是風霜的臉上,瞬間綻放出一抹狂喜。
那是死囚重獲新生般的狂喜。
“謝侯爺!謝侯爺!”
“要是死了,那是咱們技不如人,那是咱們命該如此,絕無半句怨言!”
“好!”
許元不再廢話,猛地轉頭看向薛仁貴。
“薛禮!”
“末將在!”
薛仁貴上前一步,目光炯炯。
“去!”
許元指著張盧等人。
“給這三百兄弟挑最好的甲!”
“要輕便的,要結實的!”
“把咱們備用的連弩拿出來,一人配一把,箭矢管夠!”
“再給每人配兩匹戰馬,哪怕是用繩子綁,也要把他們給老子綁在馬背上!”
“是!”
薛仁貴大聲領命,看向張盧等人的眼神中,多了一份敬重。
“張大哥,跟我來吧!”
張盧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衝著許元重重地抱拳一禮,然後轉身對著身後的兄弟們吼道:
“聽到了嗎?侯爺給咱們發甲了!”
“都給老子精神點!”
“別丟了安西軍的臉!”
“吼——!”
三百老卒齊聲怒吼,那股子頹廢之氣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令人心悸的殺氣。
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許元翻身上馬,目光望向西方那片蒼茫的天際。
既然要打,那就打個痛快。
把這十幾年的債,一次算清!
……
一日後。
焉耆國,王都。
黃沙漫漫,戰旗獵獵。
原本寂靜的焉耆王城外,此刻卻是人聲鼎沸。
焉耆國王龍慄婆準,帶著滿朝文武,早早地便候在了城門外十里之處。
這位在夾縫中求生存的國王,此刻正墊著腳尖,伸長了脖子,焦急地望著東方。
他的臉上寫滿了忐忑與期盼。
這些年,他過得太苦了。
他的哥哥龍突騎支當年因為親近西突厥,跟大唐對著幹,結果被唐軍抓到了長安。
天可汗李世民仁慈,沒有殺他哥哥,反而扶持他上位,封為焉耆王,建立了親唐政權。
本以為抱上了大腿,日子能好過點。
可誰曾想,大唐天高皇帝遠,而那幫如狼似虎的鄰居就在家門口。
西突厥、吐蕃、龜茲、于闐……
這幫人輪番上陣,今天你來咬一口,明天他來踹一腳。
龍慄婆準這個國王當得,簡直比孫子還不如。
“大王!來了!來了!”
一名眼尖的侍衛突然指著遠處大喊起來。
龍慄婆準渾身一激靈,慌忙抬頭望去。
只見地平線上,先是騰起一道黃龍般的煙塵,緊接著,一面巨大的黑色戰旗破開煙塵,顯露在視線之中。
旗面上,一個斗大的“唐”字,金鉤鐵劃,霸氣逼人。
而在那“唐”字旗側,還有一面略小的帥旗,上面書寫著一個龍飛鳳舞的“許”字。
“是大唐的兵!”
“是王師!王師真的來了!”
龍慄婆準激動的聲音都在顫抖,眼淚唰的一下就流了下來。
他顧不得國王的威儀,提著袍角,跌跌撞撞地迎了上去。
隨著距離拉近,那鋪天蓋地的黑色鐵騎逐漸清晰。
整齊的馬蹄聲如同悶雷滾滾,震得大地都在顫抖。
那種撲面而來的肅殺與威壓,讓龍慄婆準雙腿發軟,卻又讓他感到無比的心安。
這就是大唐的軍隊啊!
這就是天朝上國的威儀啊!
許元勒住韁繩,戰馬一聲長嘶,穩穩地停在了龍慄婆準面前十步開外。
他一身玄色明光鎧,在陽光下熠熠生輝,身後的紅色披風隨風狂舞,宛如天神下凡。
“大唐長田侯,徵西大將軍許元,奉詔討賊!”
許元居高臨下,目光如電。
“你就是焉耆王?”
龍慄婆準慌忙整理了一下衣冠,納頭便拜。
“小王龍慄婆準,拜見大將軍!”
“盼星星盼月亮,終於把大將軍給盼來了啊!”
這一拜,是真心實意。
這一哭,也是真情流露。
看著眼前這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國王,許元翻身下馬,幾步上前將他扶起,臉上露出一絲和煦的笑意。
“大王受苦了。”
“本侯來晚了,讓那幫宵小之徒猖狂了這麼久。”
這一句安慰,更是讓龍慄婆準泣不成聲。
“不晚!不晚!”
“只要大將軍來了,我們就還有救!”
“大將軍快請!城內已經備下薄酒,為大軍接風洗塵!”
龍慄婆準擦了擦眼淚,連忙側身引路,態度恭敬到了極點。
許元也不客氣,大手一揮。
“大軍城外紮營,不得擾民!”
“薛仁貴,帶親衛營隨我進城!”
“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