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二十五章 騷亂
“住手!”
一聲暴喝,如同平地驚雷。
許元策馬衝入人群,戰馬的前蹄高高揚起,嚇得那幾名正在行刑的唐軍士兵連忙後退。
“侯……侯爺!”
一名身材魁梧的百夫長見是許元,連忙扔下手中的鞭子,單膝跪地行禮,臉上還帶著幾分未消的怒氣。
“怎麼回事?”
許元端坐在馬上,目光掃過那些被打得皮開肉綻的俘虜,聲音冰冷。
“我記得我說過,只要不鬧事,不造反,就不許隨意虐待戰俘。你們把我的話當耳旁風了嗎?”
那百夫長臉色一白,急忙辯解。
“侯爺息怒!並非屬下抗命,實在是這些蠻子太可恨了!”
他指著地上那幾個俘虜,咬牙切齒道:
“剛才大軍休整,這幾個混賬東西趁著守衛不注意,揹著糧食就往旁邊的溝裡跑!要不是兄弟們眼尖,就被他們溜了!”
“當逃兵也就罷了,還敢偷軍糧!按照軍律,這就該當場斬殺,以儆效尤!”
百夫長說得理直氣壯。
在這個年代的軍隊裡,逃兵和偷竊軍糧,確實是死罪。
許元沒有立刻說話,他的目光越過這群俘虜,看向了不遠處那群瑟瑟發抖的婦孺。
那些人看著這邊的眼神裡,充滿了恐懼,但更多的卻是一種讓人心碎的祈求。
“那是怎麼回事?”許元揚了揚下巴。
百夫長回頭看了一眼,不屑地吐了口唾沫。
“回侯爺,那是這幾個逃兵的家裡人。也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剛才一直躲在那個土坡後面接應,估計是早就串通好了的。”
許元心頭一動。
他翻身下馬,靴子踩在積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他走到那幾個被打得最慘的俘虜面前。
這幾個人,臉上全是血汙,身上單薄的麻衣已經被鞭子抽爛了,露出裡面青紫色的皮膚。
但即使到了這個時候,他們身下依然死死護著那幾小袋糧食,彷彿那是比命還重要的東西。
“抬起頭來。”
許元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嚴。
其中一個年紀稍大的俘虜顫顫巍巍地抬起頭,眼神渙散,嘴角還在往外淌血。
“你叫什麼名字?”
許元問。
“索……索朗……”
那人含糊不清地回答。
“為什麼要跑?”
許元盯著他的眼睛,語氣平靜得讓人害怕。
“你應該知道,在我的軍營裡當逃兵,是什麼下場。”
索朗身子猛地一顫,眼淚混著血水流了下來。他艱難地翻身跪起,額頭重重地磕在雪地上。
“將軍……大將軍……饒命……”
“我……我們沒想跑……真的沒想跑……”
“沒想跑?”
一旁的百夫長怒極反笑,一腳踹在他肩膀上。
“人贓並獲,還敢狡辯!你當我們都是瞎子嗎?”
索朗被踹翻在地,又掙扎著爬起來,依舊保持著跪姿,聲音淒厲。
“大人!真的……我家就在這附近的溝裡……我是這裡的人啊!”
他指著遠處那群哭泣的婦孺,手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那是我阿媽……還有我婆娘,那是我的小女兒……”
“入冬了,家裡沒吃的了,牛羊都被之前的軍隊徵走了……她們……她們要餓死了啊!”
索朗一邊哭一邊磕頭,額頭很快便一片血肉模糊。
“我就是想……把這口糧送給她們……送給她們我就回來!我發誓,我送完就回來!絕不當逃兵!求大將軍開恩!求求您了!”
其餘幾個被打倒的俘虜也都紛紛跪起,哭喊聲響成一片。
“我們也一樣!大將軍,我們只是想給家裡送口吃的!”
“家裡斷糧半月了,再不吃東西,人都沒了!”
“饒命啊大將軍!”
真相大白。
周圍原本怒氣衝衝的唐軍士兵,此刻也都愣住了,手中的兵器不知不覺垂了下來。
許元的目光在那幾個俘虜身上停留了許久。
他這才注意到一個細節。
此時已是深冬,這裡又是苦寒的羌塘高原。
這幾個俘虜身上穿的,竟然只有一層單薄的破舊麻衣,甚至連件像樣的羊皮襖子都沒有。
他又轉頭看向遠處那群婦孺。
那些老人和孩子身上,反倒裹著幾件明顯不合身的厚衣服,那是男人的衣服。
許元明白了。
這些漢子,把保命的厚衣服都脫下來給了家人,自己在大雪裡凍著。
現在,他們又冒著被砍頭的風險,只是為了從嘴裡省下那一口糧食,送給快要餓死的親人。
這就是吐蕃的底層百姓。
這就是祿東贊窮兵黷武之後,留給這片土地的瘡痍。
許元感覺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
他緩緩走上前,彎下腰,撿起地上散落的一小袋青稞面。
袋子很破,打著補丁,裡面裝的糧食少得可憐,那是這些俘虜兩天的口糧。
“侯爺……”
曹文走了過來,低聲道:
“這……按軍法……”
他的話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軍法無情,若開了這個口子,以後隊伍還怎麼帶?
許元直起腰,將那袋糧食輕輕拍了拍,然後走到那個叫索朗的漢子面前。
索朗渾身僵硬,閉上了眼睛,等待著死亡的降臨。
然而,預想中的鋼刀並沒有落下。
一隻大腳輕輕踢了踢他的膝蓋。
“別磕了。”
許元的聲音裡,少了幾分冷冽,多了一絲複雜的情緒。
索朗茫然地睜開眼。
只見這位大唐的殺神,正將那袋糧食遞到他面前。
“拿著。”
索朗愣住了,周圍計程車兵也愣住了。
“侯爺?”
百夫長急了,“這……”
許元抬手製止了他,目光掃過全場,聲音陡然提高。
“都給我聽好了!”
“他們是逃兵嗎?”
“是!但他們也是兒子,是丈夫,是父親!”
許元指著索朗,大聲道:
“這才是真正的男人!自己凍得跟孫子一樣,也要把衣服給老孃穿;自己餓得前胸貼後背,也要把口糧給閨女送去!”
“若是連這樣的孝義都要殺,那我大唐還談什麼仁義?談什麼教化?!”
現場一片寂靜。
只有寒風呼嘯的聲音。
許元蹲下身子,看著索朗那張滿是淚痕的臉,將糧食塞進他懷裡,又解下自己身上的羊毛披風,一把扔在索朗身上。
“這糧食,我不追究了。”
“你,還有你們幾個。”
許元指了指另外幾個俘虜。
“現在,帶著你們的糧食,滾過去!”
索朗瞪大了眼睛,彷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滾回家去!”
許元站起身,指著遠處的那個土坡。
“把糧食給家裡人送去,把這衣服也給老人披上!告訴她們,這是大唐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