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八十章 鍊鋼
接下來的十來天,長安城裡的年味漸漸淡去,但許元卻比過年時還要忙碌。
格物科學院,也就是原本的欽天監。
此處如今已是一片熱火朝天的景象,叮叮噹噹的敲打聲此起彼伏,巨大的煙囪裡冒著滾滾黑煙,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刺鼻卻讓許元感到無比親切的焦煤味。
許元身著一身短打勁裝,袖子高高挽起,全然沒有半點朝廷大員的架子,正站在一座剛剛壘起的高爐前,手裡拿著一張圖紙,指著上面的結構對身旁的人說著什麼。
站在他身側的,正是當今太子,李治。
此時的李治,哪裡還有半點儲君的尊貴模樣?
原本白淨的臉上沾染了好幾道黑灰,身上的錦袍也換成了耐髒的粗布衣裳,手裡捧著一本厚厚的冊子。
正一邊聽許元講解,一邊運筆如飛地記錄著。
“殿下,你要記住,鍊鋼如同治國,火候不到,出來的就是廢渣;火候過了,鋼脆易折。”
許元指著面前這座比尋常鐵匠鋪高大數倍的高爐,聲音在嘈雜的工坊中顯得格外洪亮。
“以往工部用的那些爐子,溫度不夠,所以煉出來的鐵雜質多,要麼軟得像泥,要麼脆得像餅乾。”
“要想煉出能鋪在地上讓萬鈞巨獸奔跑的鋼軌,這爐溫就得提上去!”
李治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珠,顧不得擦花臉,急切地問道:
“老師,這就是您說的……用煤炭鍊鋼?”
“不是煤炭,是焦炭!”
許元糾正道,眼中閃爍著精光。
“煤炭雜質多,直接燒會壞了鋼性。但這幾天咱們弄出來的焦炭,那才是真正的工業之血!有了它,咱們就能把爐溫推到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
“你看!”
許元大手一揮,幾名赤裸著上身的壯漢拿著長長的鐵釺,猛地捅開了高爐的出鐵口。
“轟——”
一股熱浪瞬間席捲而出,緊接著,金紅色的鐵水如同出籠的火龍,順著預設的溝槽奔湧而出,那耀眼的光芒將整個工坊映照得如同白晝。
周圍的工匠和學子們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驚呼。
這等顏色,這等流動性,是他們從未見過的!
李治被那熱浪逼得後退了半步,但眼神卻死死地盯著那流淌的鐵水,眼中滿是震撼與狂熱。
“這……這就是……”
“這就是大唐未來的脊樑。”
許元看著那奔騰的鐵水,心中也是豪情萬丈。
他轉頭看向李治,神色嚴肅。
“殿下,這只是第一步。我要你從這六百多人裡,挑出最機靈、最能吃苦的五十人,專門成立一個‘特種鋼材專案組’。”
“專案組?”
李治對這個新詞還有些陌生。
“對,就是專門幹這一件事的一群人。”
許元沉聲道:
“他們的任務只有一個,不管用什麼法子,給我把這鋼材的硬度和韌性再提兩個檔次!”
“我要的鋼,是要能鋪在地上,承載千秋萬代的!”
“鐵路一事,關乎大唐國運,關乎兵力投送,關乎物資流轉。這鋼軌造不出來,一切都是空談!”
李治聞言,神色一肅,重重地點頭。
“老師放心!稚奴這就去辦!絕不讓老師失望!”
接下來的幾日,格物科學院的高爐日夜不息。
許元就像是一個不知疲倦的怪物,整日泡在工坊裡,指導工匠改進鼓風裝置,調整焦炭配比。
隨著一座座新式高爐拔地而起,那股子工業革命初期的野蠻生機,在這個古老的長安城角落裡悄然萌芽。
溫度上去了。
不僅是高爐的溫度,更是整個格物科學院人心的溫度。
那些被許元選中的學子和骨幹,看著那一爐爐遠超之前煉製陌刀所用的精鋼出爐,一個個興奮得如同打了雞血。
他們雖然還不完全明白“鐵路”究竟是何等神物,但他們知道,自己正在參與一件前無古人,甚至可能後無來者的偉業。
這一日午後,許元終於從煙熏火燎的工坊裡鑽了出來,洗了把臉,來到了專門闢出來的“地理與資源組”的公房。
一張巨大的大唐疆域圖鋪在長桌上。
許元手裡拿著一支炭筆,目光如炬,在地圖上掃視。
既然鍊鋼的技術有了突破,那接下來最缺的是什麼?
是礦!
是大規模、高品質的鐵礦石!
單靠長安周邊那點貧瘠的礦脈,想修通貫穿大唐的鐵路網,無異於痴人說夢。
“這裡……這裡……還有這裡……”
許元憑著後世的記憶,手中的炭筆在地圖上重重地圈出了幾個位置。
“殿下,你看。”
許元指著地圖上的幾處圓圈,對身旁的李治解釋起來。
“這裡是鞍山,這裡是大冶,這裡是攀枝花……這幾處地方,地下埋藏著的鐵礦,足夠我大唐用上幾百年!”
李治看著那幾個圈,眼中滿是不可思議。
“老師,您……您是如何知曉這地底下有礦的?”
許元神秘一笑,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格物致知,知行合一。有些東西,多看看書,多走走便知道了。”
這自然是胡扯,但李治卻深信不疑,在他眼裡,老師就是無所不知的謫仙人。
“速速將這些位置標註清楚,整理成冊,呈報給陛下。”
許元自顧自的點了點頭,隨後又正色道:
“讓陛下即刻派人前往這些地方勘探開採。尤其是大冶那邊,水路便利,開採出來的礦石可以直接順江而下,運往各地。”
李治如獲至寶,小心翼翼地捧起地圖,彷彿捧著大唐的未來。
然而,許元的目光卻沒有在地圖上的大唐疆域停留太久。
他的視線越過了嶺南,越過了遼闊的南海,投向了地圖邊緣那片還是一片空白的區域。
澳洲!
那個被後世稱為“坐在礦車上的國家”。
許元微微眯起眼睛,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國內的礦雖多,但開採難度大,而且品位參差不齊。
但澳洲不一樣。
那裡有著世界上最頂級的露天富鐵礦,那裡的紅土之下,埋藏著的不僅是鐵,更是無窮無盡的財富。
“現在的澳洲……應該還是一片蠻荒之地吧?”
許元心中暗忖。
甚至連所謂的土著部落都還沒成氣候,至於什麼西方列強,那更是連影子都沒見著。
那豈不是說……
那就是一塊無主的肥肉,正靜靜地躺在大洋彼岸,等著大唐去咬上一口?
若是大唐的船隊能開過去,插上龍旗,那這整整一個大陸的資源,豈不就盡歸大唐所有?
這不僅僅是鐵礦的問題。
那是疆土!那是戰略縱深!那是真正的不世之功!
想到這裡,許元的心跳都不禁加快了幾分。
“來人!”
許元猛地直起身子,眼中閃過一絲狠厲與決斷。
“去!把杜遠給我叫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