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九十七章 初具雛形
日升月落。
汗水浸透了衣衫,幹了又溼,溼了又幹,結成了一層白色的鹽霜。
半個月。
整整半個月。
這片土地彷彿被這一百多萬人用手生生翻了個底朝天。
洛陽府衙更是傾巢出動,後續又徵調了幾萬民夫,十幾萬人的吃喝拉撒,全靠方雲世帶著人死命地運轉。
終於。
在第一滴梅雨落下之前。
原本起伏不平的丘陵不見了,原本綠油油的麥田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平整得如同鏡面般的巨大地基。
無數根巨大的木樁被深深地打入地下,如同巨獸的獠牙,咬住了大地的咽喉。
混凝土(許元用簡易版三合土改良)澆築的基礎,在夕陽下泛著青灰色的冷光。
那是工業文明的底色。
“侯爺!成了!咱們成了!”
方雲世頂著兩個巨大的黑眼圈,渾身泥點子,跑過來的時候差點摔個狗吃屎,臉上卻帶著狂喜。
許元看著這片宏大的工地,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但他沒有笑。
因為這只是第一步。
“老方,這邊交給你了。”
許元拍了拍方雲世的肩膀,目光越過滾滾流淌的大河,看向了北方的群山。
那是山西。
那裡,埋藏著喚醒這頭鋼鐵巨獸的黑金——煤炭。
“安裝機械、建設廠房,按圖紙來,那個龍門吊的元件,務必要小心再小心!”
“我得去一趟河對岸。”
“沒有煤,這鋼鐵廠就是個死殼子!”
說完,許元甚至沒來得及回城洗個澡,直接帶著一隊親衛,跳上了早已備好的渡船。
河水滔滔,濁浪排空。
山西那邊的路,比這邊更難。
那是山路。
要讓沉重的煤炭源源不斷地運下來,必須要有一條能夠承載過載馬車、甚至未來蒸汽機車的硬化路面。
又是半個多月。
這半個多月裡,許元就像是個瘋子。
他在懸崖峭壁上指揮開山炸石,他在湍急的河流邊規劃碼頭。
火藥的轟鳴聲,在太行山的餘脈中迴盪。
這半個月,他瘦了一圈,胡茬子長滿了下巴,那雙眼睛卻越發銳利,如同淬火的鋼刀。
當最後一車煤炭,順著剛剛修好的碎石大道,轟隆隆地運抵河邊碼頭時。
許元知道,血管打通了。
……
再次回到洛陽鋼鐵廠時,已是盛夏初顯。
此時的鋼鐵廠,已不再是那個光禿禿的地基。
巨大的廠房框架拔地而起,如同巨人的骨骼,刺破蒼穹。
幾座巍峨的高爐雖然還沒完全封頂,但那龐大的身軀,已經足以讓人望而生畏。
長安運來的蒸汽機元件,在那個巨大的、用無數圓木和滑輪組裝起來的簡易“龍門吊”的幫助下,已經被吊裝到了指定位置。
這一天,陽光酷烈。
許元站在高爐前的平臺上,身後是黑壓壓的工人和官員。
面前,一塊巨大的紅綢蓋著一塊牌匾。
“諸位。”
許元的聲音有些嘶啞,但聽在每個人耳中,卻如洪鐘大呂。
“今天,咱們不搞什麼繁文縟節,不搞什麼祭天拜神。”
“因為我們要拜的,是我們自己的雙手,是這腳下的土地!”
他猛地一拉手中的繩索。
紅綢滑落。
幾個蒼勁有力的大字,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大唐洛陽鋼鐵廠】
沒有“皇家”,沒有“御用”。
只有地名,和這個註定要震碎這個時代認知的名字。
掌聲雷動。
歡呼聲再次響起,比半個月前那次更加熱烈,更加自豪。
許元看著那幾個字,看著這巨大的工廠,心中突然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滄桑感。
歷史,在這一刻,被他硬生生地撕開了一道口子。
在此之前,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農業社會。
是看天吃飯,是靠牛耕田。
而從今天開始,從這座鋼鐵廠點火的那一刻開始……
工業社會的巨輪,將轟隆隆地碾過一切陳舊與腐朽。
雖然真正的工業化還需要漫長的歲月,雖然蒸汽機還很原始,雖然這裡的一切看起來還那麼粗糙。
但,火種已下。
這世界,回不去了!
“點火!”
許元收回思緒,一聲令下。
巨大的高爐底部,早已堆滿了木柴和引火物。
數名赤裸著上身的壯漢,手持火把,同時將火焰送入了爐膛。
“轟——!”
火焰騰空而起,熱浪瞬間席捲了整個平臺。
但這僅僅是開始。
鍊鋼,從來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尤其是在這個時代。
“加焦炭!注意風量!”
“蒸汽機!起壓!”
許元此刻化身為總工程師,他死死地盯著壓力錶(雖然簡陋),聽著蒸汽機發出“呼哧呼哧”的喘息聲。
那是工業的心跳。
“龍門吊!起!”
隨著一聲哨響。
那個龐大的龍門吊,在絞盤和蒸汽動力的雙重驅動下,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
沉重的鐵礦石料斗,被緩緩吊起。
以前需要幾十個人哼哧哼哧抬半天的東西,現在,在這鋼鐵巨臂面前,輕如鴻毛。
底下的工人們看呆了。
鐵柱張大了嘴巴,看著那個會動的龐然大物,嘴裡喃喃自語:
“乖乖……這就是侯爺說的科學?這……這怕不是神仙法術吧?”
“別愣著!送料!”
許元的怒吼聲打斷了眾人的發呆。
一斗斗礦石,一車車焦炭,被吞入高爐那貪婪的巨口。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汗水順著許元的臉頰流下,滴落在滾燙的鋼板上,瞬間化為白煙。
高爐內的溫度在攀升,蒸汽機在轟鳴。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那最後的一刻。
兩天兩夜。
洛陽鋼鐵廠的高爐旁,沒有人閤眼。
許元就坐在臨時搭建的高臺上,雙眼佈滿血絲,死死盯著下方那個巨大的出鐵口。
身旁的方雲世早就累得癱在椅子上打盹,而鐵柱等一眾被挑選出來的精壯漢子,則是赤著膊,手裡緊緊攥著鋼釺,汗水在他們黝黑的脊背上衝刷出一道道白痕。
蒸汽機的轟鳴聲從未停歇,那個粗糙卻充滿力量感的飛輪在不停地旋轉,帶動著鼓風機將強勁的氣流送入爐膛。
“侯爺!時候到了!”
負責看火的老工匠聲音都在顫抖,他煉了一輩子鐵,卻從未見過如此霸道的爐火,那顏色不是紅,是白,刺眼的白。
許元猛地站起身,一把抹去臉上的煤灰:“開閘!出鋼!”
“開——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