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章 指日可待
有了錢,就有了人,有了速度。
原本孤零零的一號廠房旁,如今已呈品字形,赫然聳立起另外五座一般無二的鋼鐵巨獸。
六座高爐日夜轟鳴,黑煙遮天蔽日。
蒸汽機的嘶吼聲、巨大的龍門吊移動時的嘎吱聲、成百上千輛運煤馬車的轔轔聲,匯聚成了一股足以撼動大地的聲浪。
“侯爺,這動靜,真他孃的好聽。”
方雲世站在許元身後,原本白淨的麵皮如今也被燻得有些發黑,但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透著一股子狂熱。
他手裡捧著一本厚厚的賬冊,手指都在微微顫抖。
“這三個月,咱們就像是變戲法一樣。”
方雲世嚥了口唾沫,語氣激動。
“一號廠帶二號廠,老工匠帶新學徒。咱們大唐的工匠腦子就是靈光,有了您的圖紙和流程,那是上手就會!如今六廠全開,若是火力全開……”
他猛地翻開賬冊,指著上面一串硃砂紅字。
“侯爺您看!”
“這一日產出的鋼軌,足足能鋪設二里地!”
“二里地啊!”
許元接過賬冊,指尖輕輕劃過那些墨跡未乾的數字,嘴角終於浮現出一絲滿意的笑意。
“二里地。”
許元低聲重複了一遍,心中默默盤算。
“從洛陽到長安,九百里。雙軌便是一千八百里路所需的鋼材。”
“一日二里,一年便是七百餘里。再加上咱們還在不斷改進工藝,工人們的手藝也會越來越熟練……”
許元猛地合上賬冊,這清脆的響聲在嘈雜的背景音中顯得格外清晰。
“老方。”
“下官在!”
“告訴兄弟們,照這個速度幹下去。”
許元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著長安的方向,聲音低沉而有力:“一年。”
“只要一年,咱們就能把這這鋪路用的鋼軌,全部給他造出來!”
方雲世倒吸一口涼氣,雖然心裡早有預估,但聽到許元親口說出這個期限,還是覺得頭皮發麻。
一年備料,再有一年鋪設。
“兩年……”
方雲世喃喃自語。
“這可是九百里秦川啊,兩年通車?這要是放在以前,誰敢信?怕是連秦皇漢武都不敢做這個夢!”
“時代變了,老方。”
許元拍了拍方雲世的肩膀,抖落了一手的煤灰。
“這就是工業的力量。”
他看著遠處那些如同螞蟻般忙碌卻井然有序的工人,看著一根根剛剛出爐、還散發著暗紅色光芒的鋼軌被吊裝上車。
前期最難的開路、平整路基,有那三萬府兵沒日沒夜的幹,再加上沿途州縣被利益捆綁後的全力配合,進度快得驚人。
“兩年後,咱們就能坐在噴著白煙的鐵車上,早晨在洛陽喝湯,晚上就能在長安吃羊肉。”
許元笑了,笑得有些肆意,有些張狂。
這大唐的脊樑,終究是被他用鋼鐵給澆築起來了。
……
中秋將至。
洛陽城的桂花開了,香氣卻怎麼也飄不進這滿是煤煙味的工業區。
夜深了。
喧囂了一整天的鋼鐵廠稍稍安靜了一些,但那六座高爐依舊如同不知疲倦的火龍,噴吐著紅光,將半邊天空都映照得如同白晝。
許元坐在簡陋的公房內,案几上擺著一壺酒,兩個酒杯。
卻無人對飲。
他端起酒杯,對著窗外那一輪被煙塵遮得有些朦朧的圓月,輕輕晃了晃。
“半年了。”
許元輕嘆一聲,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酒入愁腸,帶起幾分火辣辣的思念。
自從領了這皇命出京,一頭扎進這鋼鐵廠的建設中,日子便過得沒了概念。每天睜眼是圖紙、閉眼是高爐,腦子裡想的是焦炭配比,嘴裡喊的是產量進度。
這一忙,竟然就是整整半年。
他是個現代人,穿越而來,本以為自己能做到隨遇而安。可真當這大業初成,心神稍稍放鬆下來的這一刻,那種深入骨髓的孤獨感和思念,便如同潮水般湧了上來。
他想長安了。
想那個繁華如夢的長安城。
更想那座城裡的人。
幾位夫人,他也是許久未見了!
許元放下酒杯,手指輕輕摩挲著那冰涼的瓷面。
“這邊大局已定。”
他低聲自語,目光掃過牆上掛著的排班表。
方雲世是個能吏,處理這些事情遊刃有餘。
至於技術方面,那些老工匠已經把流程背得滾瓜爛熟,甚至還自己摸索出了一些小竅門。
“我在不在這裡,已經不重要了。”
許元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夜風灌進來,吹散了屋內的酒氣。
“該回去看看了。”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如同荒原上的野草,瞬間瘋長,怎麼也壓不住。
回長安!
哪怕只是回去看一眼,吃頓團圓飯,再回來盯著這鐵路鋪設也不遲。
就在許元心中那股子歸鄉的衝動愈發強烈之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打破了廠區夜晚的節奏。
“報——!”
這聲音並非尋常傳令兵的通報,而是帶著一股子淒厲和焦急。
許元眉頭一皺,猛地轉身。
只見一名渾身塵土、臉上甚至還帶著幾道血痕的騎士,跌跌撞撞地衝到了公房門口,被門口的親衛一把攔住。
“什麼人!竟敢擅闖重地!”親衛厲聲喝道。
那騎士也不反抗,只是從懷中顫巍巍地掏出一物,高舉過頭頂。
藉著昏暗的燈光,許元瞳孔猛地一縮。
那是一枚令牌。
一枚雕刻著飛鳳圖騰的令牌。
那是晉陽公主府的密令,但他知道,這東西,只有跟在那位太子爺李治身邊的心腹才會隨身攜帶。
“讓他進來!”
許元大步上前,一把推開親衛。
那騎士噗通一聲跪在地上,聲音嘶啞得像是砂紙磨過。
“侯爺……太子殿下……密信!”
說罷,他從貼身的內襯裡,掏出一個被油紙層層包裹的竹筒,雙手呈上。
許元一把抓過,手指用力捏碎了竹筒口的火漆封印。
從中倒出一張極薄的絹布。
字跡潦草,墨跡甚至有些暈染,顯然是在極度倉促的情況下寫就的。
許元展開一看,上面只有寥寥數語:
“老師速歸!長安有變!切勿聲張!”
沒有落款。
但這熟悉的稱呼,這略顯稚嫩卻透著驚慌的筆跡,除了那個平日裡唯唯諾諾、跟在他屁股後面喊“姐夫”的李治,還能有誰?
許元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李治雖然年紀不大,性子也有些軟,但絕不是個沒分寸的人。
身為大唐儲君,若非遇到了天大的難事,絕不會用這種私底下的渠道,給他發這樣一封沒頭沒尾的求救信。
長安有變?
什麼變?
是朝堂上的傾軋?還是宮闈內的禍事?
“切勿聲張”這四個字,更是看得許元眼皮狂跳。
若是李世民知道的事情,那還是國事。若是連李世民都被瞞著,或者是針對李世民的……那便是潑天的大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