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5章 馬家主,本官是來護送,不是來商議的
七月十六,清晨。
今日的《大奉日報》頭版頭條,用特號字印著六個大字:
《瀛州開發令》!
文章寫得極具煽動性。開頭先描繪瀛州風光——“碧海藍天,銀沙如雪,四季如春”;接著細數物產——“銀礦遍地,觸手可及;沃野千里,插根筷子都能發芽”;
最後點明機遇——“此乃陛下新闢之疆土,凡我大奉子民,皆可前往拓荒。朝廷有‘兩免三補’之策:免賦稅三年,免徭役五年;補路費、補安家銀、補耕牛農具……”
文章還特意提到:“陛下特旨,首批二十七戶‘賢良之家’,賜瀛州良田各千畝,以為表率。”
報紙一出,滿城譁然。
茶樓酒肆,街頭巷尾,人人都在議論。
“聽說了嗎?瀛州有銀礦!隨便挖挖就能發財!”
“何止銀礦!土地肥沃得很,種什麼長什麼!”
“朝廷還補路費、補安家銀!這簡直是送錢啊!”
“那二十七戶‘賢良之家’是誰家?這麼好運……”
普通百姓看得眼熱。那些日子過得緊巴巴的佃戶、手藝人了、小商販,開始盤算家底,琢磨著是不是該去搏一把前程。
士子們的關注點則更深些。
國子監的學舍裡,幾個年輕監生圍著一張報紙,議論紛紛。
“這《開發令》寫得雖好,但你們不覺得奇怪嗎?”
一個瘦高監生指著報紙,“首批二十七戶,全是各地有名的豪強。蘇州沈家、武州趙家、蘭州馬家……這些家族,哪個不是良田萬頃、僕從如雲?他們需要去瀛州‘拓荒’?”
旁邊一個圓臉監生壓低聲音:“我聽說,這些家族在地方上……風評不太好。”
“何止不好!”另一個監生冷笑,“沈家打死過衙役,趙家強佔民田,馬家更狠,吞了十萬畝地還把人流放三千里。這些事,當地誰不知道?”
瘦高監生恍然:“所以這不是‘賜地’,是……”
“流放。”圓臉監生接過話,聲音更低了,“只是給個體面的名頭罷了。”
幾人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一絲寒意。
那位威國公,手段真是……又狠又準。
而此刻,被點名的那些家族,早已亂成一團。
蘇州沈府。
沈家族長沈萬鈞捏著報紙,雙手發抖,臉色慘白。他猛地將報紙摔在地上,嘶聲吼道:“瀛州?那蠻荒之地!我沈家百年基業都在蘇州,憑什麼要我們去那種地方!”
管家戰戰兢兢地撿起報紙,小聲道:“老爺,報上說……這是‘賜地’,是榮耀……”
“榮耀個屁!”沈萬鈞一腳踹翻椅子,“這是要把我沈家連根拔起!去,快去打點!找知府,找布政使,找……找京裡的大人!花多少錢都行,只要能把沈家從這名單上抹掉!”
七月廿三,蘭州府。
清晨的薄霧還未散盡,馬府那兩扇厚重的黑漆大門外,已密密麻麻站滿了人。
三百蘭州衛官兵,披甲執銳,沉默列隊。隊伍最前方,蘭州知府孫文遠一身青色官服,頭戴烏紗,負手而立。他四十出頭,麵皮白淨,三縷長鬚修剪得整整齊齊,此刻臉上掛著溫和的笑意,眼底卻是一片冰寒。
馬府的門房透過門縫看了一眼,嚇得魂飛魄散,連滾爬爬地往裡院跑去。
不過片刻,大門“吱呀”一聲開啟。馬家族長馬德昌領著十幾個族老、子弟匆匆迎出。馬德昌六十許人,穿一身寶藍綢袍,手裡還攥著一串佛珠,勉強擠出笑容:“孫大人,您這是……”
“奉朝廷旨意。”孫文遠從袖中抽出一卷文書,展開,“蘭州馬氏,列入首批賜地瀛州賢良之家。本官特來護送馬氏全族,前往江南省碼頭登船。”
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在寂靜的晨霧裡傳得很遠。
馬德昌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他身後的族人更是譁然——
“什麼?!”
“瀛州?那海外蠻荒之地?”
“族長!不能去啊!”
幾個年輕子弟更是紅了眼,往前衝了幾步,被官兵的長槍攔住。
馬德昌深吸一口氣,穩住心神,朝孫文遠拱手:“孫大人,這其中是否有誤會?我馬家世居蘭州,百年基業在此,豈能輕離故土?況且……”他壓低聲音,“大人也知道,馬家與劉尚書……”
“劉尚書已於去年致仕。”
孫文遠打斷他,笑容不變,“馬家主,聖旨已下,報紙也登了。您若抗旨,那就是抄家滅族的大罪。”
馬德昌身子一晃,手裡的佛珠“啪”地掉在地上。他猛地抓住孫文遠衣袖,聲音發顫:“孫大人!求您通融!馬家願獻上半數家產!不,七成!只要能將馬家從名單上劃去……”
孫文遠輕輕抽回袖子,撣了撣並不存在的灰塵。
“馬家主,本官是來護送,不是來商議的。”
他語氣轉冷,“朝廷給了體面,您也得接著。收拾東西吧,三日內啟程。田產、鋪面,能賣的就賣,不能賣的……您一走,官府自會充公。”
說罷,他一揮手。
官兵佇列分開,讓出一條道。幾個書吏模樣的人捧著賬冊、筆墨上前,在府門外擺開桌案。
“登記造冊,清點人口。”孫文遠淡淡道,“馬家主,請。”
馬德昌呆呆站著,忽然雙腿一軟,癱倒在地。身後的族人瞬間哭嚎成一片——
“爹!我不去!死也不去那蠻荒之地!”
“族長!想想辦法啊!”
“我馬家百年基業,難道就這麼毀了?”
“朝廷不公!不公啊!”
有年輕子弟想衝回府裡,被官兵一把按在地上。有婦人摟著孩子,跪在地上磕頭,額頭磕出血來。白髮蒼蒼的老族老捶胸頓足,老淚縱橫。
孫文遠冷眼看著,無動於衷。直到馬德昌被族人攙扶起來,他才緩緩開口:“馬家主,您還有時間。好好勸勸族人,莫要做傻事。”
馬德昌慘笑一聲,抹了把臉,轉身看向身後哭嚎的族人。
“都……都別哭了。”他聲音嘶啞,“收拾東西吧。”
“族長!”
“爹!”
“我說——收拾東西!”馬德昌猛地嘶吼,眼中血絲密佈,“朝廷要我們死,我們能怎麼辦?抗旨?你們想被滿門抄斬嗎?!”
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