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
第三節
第三節
深居京師皇宮中的萬曆敏銳的感覺到帝國的各種變化,多了幾百年的歷史知識,讓他明白天下大勢,明白大明的問題癥結何在,明白該如何出手挽救。他也這樣只做了,可是,有時候,也會感到那麼一絲的不甘,感到那麼一絲的懷疑:自己這樣做真的是最佳的麼?
“陛下,該陛下行棋了。”棋盤對面的李謫凡說道,沖淡的語氣中有微微的不滿,和自己下棋的時候居然走神。他的職務是寧北校尉,統領駐紮歸化的明軍。現在蒙古勢力衰減,形勢不再像從前那般緊張,所以萬曆才召他回京師修養。
萬曆會過神來,略看了下棋局,發現被李謫凡搶了一個重要的先手,想要悔棋。李謫凡忙按住棋子,笑看著萬曆。萬曆也笑道:“我們還有些關係吧,怎麼這麼小氣?”
李謫凡仍然微笑堅持著。下午的陽光穿過玻璃窗戶,細細碎碎的落在房中。微風輕輕的晃動著門簾。西洋自鳴鐘輕響,遠方有歌舞聲隨風飄來,在這一刻清楚的傳入萬曆耳中,令人記憶深刻。
這時,門外侍侯的黃門稟報道:“皇上,首輔申時行求見。”
萬曆心中一嘆,這秋日下午的寧靜時光總是不能長久。有些歉意的對李謫凡說道:“看來又要爽約了。又仙,先封盤,明日在繼續吧。”
李謫凡說道:“國事為重。陛下,臣先告退了。”他很自然的,用臣子的恭謹口吻說道。
萬曆一笑,留他坐下,說道:“不必迴避。說不定還需要又仙你的參謀呢。”方才吩咐道:“請申閣老進來吧。”
每當內閣首輔申時行走到文華殿附近,他就自然而然的感到一種沉重的負擔。
而當他來到西內的時候,又自然而然地感到輕鬆。雖然朝見的是同一位君主。討論是大致一樣的政事,可心情卻截然不同。文華殿是巍峨的整齊的宮殿,可西內不同,西內是青瓦綠牆,修竹瑤草,山石清奇,從北邊引近了一脈活水,周饒西內。讓整個西內活了起來。文藝修養頗高的申時行漸漸的理解了,萬曆為什麼離開皇宮,長居在此處。在明白的那一刻,他嘆息,為萬曆,也為自己。萬曆感覺到地壓力,自己何嘗沒有?
萬曆二年,萬曆揮筆寫作徑尺大字。寫下“責難陳善”四個字當場賜給申時行,意思是希望他的老師能規勸他的過失,提出有益的建議。這四個字的含義是這樣深邃,書法的筆力也很勁拔,申時行接受這樣的賞賜不能不感到極大的榮幸。十多年年之後。申時行成了帝國首輔,卻深深地感到不安,而且他還不能準確的說出原因來。
似乎沒有讓他感到不安的原因。憑藉自身才乾和萬曆的支持,張居正去世後。申時行繼任首輔,圓了夢想。內閣中,王賜爵,張學顏,梁夢龍,許國等人雖也才幹出眾,但還不能威脅到自己。朝廷上,在萬曆的強力打擊和警告下。在自己地一意調和下,現在是一派和睦。五年來,萬曆對自己信任有加,禮遇不在張居正之下;當政五年,國家清平無事,政局穩定,太平景象。五年來,除了因為兒子中進士受到言官彈劾外。沒有什麼風波。可申時行心中的不安卻沒有消失。反而越來越折磨他。
小黃門小步快走,來到申時行面前。“閣老請吧。”
申時行跟在小黃門後面,風吹著申時行的紫色官袍,突然問道:“那邊是什麼聲音,這樣的動靜?”
小黃門“哦”了一聲,說道:“是安寧安公公在訓練歌舞。前不久,皇上命翰林院地學士從古書中找來了舞曲,又讓安寧選了些大腳宮女,編排劍舞。現在正在加緊練習。”
申時行沒有意見的笑笑。他想起了〈觀公孫大娘弟子舞劍器行〉:昔有佳人公孫氏,一舞劍器動四方。觀者如山色沮喪,天地為之久低昂。霍如羿射九日落,矯如群帝驂龍翔。來如雷霆收震怒,罷如江海凝清光。
那樣的風采讓人嚮往,本朝的小腳女子是萬萬跳不出來的。聖人治理天下,也有音樂舞蹈這一樣;本朝禮制雖完備,樂理卻平常,宮廷宴會所演奏的音樂幾乎不合樂理,不知道安寧能拿出什麼樣的劍舞來。
天子喜歡遊樂,喜歡美酒與美人,喜歡長歌與醉舞,申時行是知道的,並且認為不必責備,因為萬曆並沒有因此倦怠政事,也沒有因此廢棄禮儀。天子正在當年,放縱一點也是人之常情。儘管如此,申時行還是慎重吩咐過護衛宮廷地張簡修和安歧等人,嚴密控制,不能讓內廷之事傳到民間。名聲難成而易敗,好名聲對萬曆很重要,絕不能被破壞。
不知不覺的來到了如然齋正廳。
在這裡看到李謫凡,申時行並不意外,多年的修養讓他能很得體的應對,見禮完畢,申時行說起了政事,說道:“陛下,安東都護府李化龍薛論道聯名上奏,說是已經勘測東北地理,南方和東方到抵達海疆,沿大河設立據點,招撫土著,繪製地圖;現將地圖和各土著部落的貢獻獻給皇上,並且請求戶部加派銀兩修築據點,商議移民等事。”
即便事先已經通過錦衣衛的情報得知此事,現在聽申時行說來,萬曆還是感到高興。激動的看了李謫凡一眼,說道:“卿卿當初蕩平女真,今日方能拓展疆域。卿家可謂國之吉士。”
李謫凡也是心喜,笑道:“臣不敢掠人之美,此是李化龍薛論道二人的功勞,也是陛下地洪福。”
當初李謫凡與薛論道等人破滅女真諸部,朝廷設立安東都護府管轄女真故地。萬曆在詔書中明確要求都護府拓展疆域,要求沿著河流山脈向各個方向探索,繪製地圖,記錄物產,籠絡部落;並且重要地點建立據點,以便長久控制。為此,萬曆還派遣了大批將武堂和致德公學地學員到東北協助薛論道。
五年來,李化龍薛論道比較好的執行了這一命令,不斷向北向東推進,利用武力威懾和經濟籠絡這兩手控制當地部落。先後控制了圖們江﹑松花江﹑嫩江﹑綏芬河﹑烏蘇里江等流域,並且沿著綏芬河和圖們江抵達了日本海,在這些區域一共建立了十八個重要地據點,屯兵駐守。其中萬曆最看重的就是位於綏芬河口的海參葳,萬曆強制移民五百多戶,駐紮一千士兵,並且從江南水師撥了二十多艘戰艦駐防。
到了今年(萬曆十五年)夏天,薛論道等人沿著黑龍江,終於推行到了海濱,並且在黑龍江河口發現了明朝初年奴兒干都司永寧寺的兩塊石碑,一塊是永樂年間的《敕修永寧寺記》,分別由漢語及蒙古文與女真文寫成;另一塊有漢語碑文《重建永寧寺記》。奴兒干都司是永樂年間設立的,在轄區內分置衛所,任命各族首領掌各衛所,給予印信,仍其習俗,統其所屬,以時朝貢。貢物有海青、貂皮、馬匹等土特產品,相當於內地的賦稅。後來明朝國力衰落,對東北控制減弱,到正統年間,正式廢除了奴兒干都司的建制。
這兩塊石碑被薛論道派人送到京師,萬曆在朝會上一展覽,當時就引起了轟動。會看皇帝臉色行事的大臣立馬請求重新設立奴兒干都司,管轄“重新發現的故地”。萬曆順勢批准,命令安東都護府管轄奴兒干都司故地,待條件成熟後,再設立行省。同時命令薛論道繼續勘察,進一步的瞭解情況。
經過了一個夏天的探索,薛論道大致瞭解了黑龍江下游南岸的情況,和當地的土著部落也建立了比較好的關係,有一些部落還保留著當年成祖賞賜的衛所的印信。
現在,薛論道將繪製好的地圖,連同從前繪製的東北各地地圖,編排在一起,大致勾勒了東北黑龍江以南區域的情況。逞交給了朝廷。萬曆撫摩著這並不精美的地圖,心中感嘆萬千,這一區域在歷史上多次納入中華版圖,又多次分裂出去,其中的經驗教訓不能不吸取啊。於是問道:“申先生,開創難,守成更不易,薛論道恢復故土,不知當如何守之,願先生教我。”
申時行捻鬚說道:“逆取順守,天之道也。東北苦寒,移民不願意前往。而且其地部落眾多,關係複雜,若是漢人大量湧入,紛爭必多。不如沿用成祖舊例,羈縻部族首領,間接控制。再鎮之以武力,誘之以利,當可保持地方平靜。”
萬曆不語,申時行的建議雖超過這個時代的普遍見識,但仍然不能讓萬曆滿意。移民﹑同化﹑行省是萬曆既定的政策,但是申時行所說的也是實話,東北苦寒,若是強迫大規模移民,百姓損失傷亡必然很大;也容易引起民族紛爭。看來還是等謹慎行事,轉問李謫凡道:“又仙以為如何?”
李謫凡不經意看了申時行道:“微臣贊同閣老的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