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節觀魚(一)
第六節觀魚(一)
第六節觀魚(一)
萬曆十八年的冬季異常的寒冷,這一年洞庭湖也結了冰,江南的柑橘等果數凍死無數。東北和朝鮮連遭大雪,道路封閉,阻塞消息。朝廷照例下旨讓地方官員撫卹百姓,救濟貧弱。這政壇慣例,有多少效果,萬曆自己也不清楚。不過,他明白,更重要的是姿勢。很多時候,政治人物在公眾中的形象,不是靠政績和才能,而是姿勢。也許一道詔書挽救不了多少人的性命,卻可以博得百姓的歡喜和信任。於是,在都察院的參劾下,京師山東山西數明官員被責以瀆職,回家賣紅薯去了。
此時,正有一股更大的寒流侵襲京師。
袁宏道袁中郎是去年的進士,比同年幸運的是,他沒有被外派,也沒有呆在翰林院做見習官員,而是被萬曆看中,留在身邊為近伺之臣,官拜承旨中郎,起點一下子比同年高了不少,羨慕煞了不少人。可是袁宏道卻不大滿意,他更願意外放去做地方官,或者入翰林院與兄長袁宗道一起讀書也不錯;呆在天子身邊,他總有“高處不勝寒”的感覺。於是,便求到內務大臣陳於陛面前。
“怎麼?中郎請求外放?”陳於陛有些詫異,看著眼前的年輕人,心想這也太不珍惜機會了吧?這個位置別人想都想不到,你居然還不想要。
袁中郎忙解釋道:“宏道是麋鹿一般的性格,長於山野之間,不習朝廷禮數。宮中規矩眾多,禮法森嚴,宏道整日戰戰兢兢——”
“為人臣就當戰戰兢兢。”陳於陛截住他的話,“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適當的時候會啟奏皇上的。你先草擬聖旨,然後請天子和內閣過目,加蓋印璽。”
袁宏道大喜,既然號稱才子,筆下當然敏捷,文不加點,轉瞬即成。陳於陛看了,文字曉暢,用典精準,深達其意。不禁搖頭道,“可惜了,去年天子在進士名單中看到你的名字,大是歡喜;對我說道‘得一通人’,方才留在身邊。”言語中不甚惋惜。
聽得這一典故,袁宏道也是感嘆,說道:“天子眷顧,臣惶恐不已。只是才得微薄,不堪驅使。”
“也別說這些了,大家明白就好。”陳於陛反是釋然。說完即便回去覆命。西內,萬曆正與禮部員外郎葉向高對弈,葉向高棋藝精湛,聞名都下,萬曆乃召之。萬曆一個劫爭正自激烈,左右要緩一手,見陳於陛來了,問道:“有什麼事?”
陳於陛見葉向高在此,只挑宮中尋常事務彙報,萬曆一面行棋,一面決斷事情,都是宮中日常事務,不需要過多思考。那葉向高卻也知趣,快速落下幾十子,結束了棋局,算下來萬曆小勝;向高告退而去。
萬曆洗手道:“這人棋藝遠勝於朕,卻有意想讓;有負國手之名。”
“棋如其人。”陳於陛說道,“陛下,朝中有人上書請求給常洛王子元服。”
“萬曆身形一頓,“過了年,常洛也就快十五歲了。這個年紀朕都登基五年,說來也可以元服了。”
“可是,陛下——”
萬曆止住陳於陛的話頭,來到暖室外邊。北風正烈,呵氣成雲。陳於陛也跟了出來,見萬曆憑軒而立,觀察著池中游弋的紅色鯉魚。
“於陛,你不要隱瞞朕,告訴朕,你是怎麼想的。”
“皇上有嫡子在,立儲之事本無可議。可是皇上心意不明,而鄭妃有奪嫡之心,朝中大臣不由不心疑。這關係到綱常論理,他們不可能坐視。眼下,朝中漸有朋黨之爭,還請皇上從速決斷,以正朝綱。”陳於陛不疾不徐的說道。朝中大臣的分化,他看在眼中,怎不著急。
“這話你想了很久了吧?”萬曆灑一些飼料給游魚,“那你是支持哪一位王子呢?”
“陛下,這立儲的事一決於陛下,臣等何敢妄言?”陳於陛慌忙說道,“不過,陛下既然問起來,臣也就不當有所隱瞞。以家法論,當立嫡子;若是陛下喜歡常洛王子或者常洵王子,就請陛下先立其母為皇后,在策立太子。不然太子一日不立,朝臣一日不等寧靜。自古以來,未有大臣黨爭而國家安泰者;即便大臣黨爭有利於天子掌控,臣也不希望他發生在萬曆朝!”
“起來吧,你沒有辜負朕,”萬曆說道,“可是立下太子,就一定會安穩嗎?太子向來是被暗算被中傷的對象,你看古來有幾位太子是壽終正寢的?為了我這個位置,他們是什麼都做的出來的。那裡管什麼君臣父子啊。”
陳於陛明白這觸動了萬曆的隱憂,忙排解道:“皇上父慈於上,皇子孝順於下,誰敢膽大妄為?”
萬曆搖搖頭,卻也不再在這個問題上糾纏,“於陛,你說他們請求常洛元服是什麼意思呢?”
“皇上注重皇子們的教育,有時還親自輔導皇子的功課文章。選編書籍,面試教導之官,可謂用心。常洛王子最近在致德公學學習。可在大臣們看來,這多少有些離經叛道。所以要請常洛元服,以示成年;元服之後,按照規矩皇上得給常洛王子配備師傅,教授正統的儒家經典。常洛王子年紀漸長,大臣提出這樣的要求表面看來也是合情合理。”
“實際上確實包藏禍害心。”陳於陛說道。“皇上早先答應了順義王,讓常洛迎娶順義王之女為妃;這在有些人眼中就是一個信號。於是,琢磨之下,才上此奏章,試探陛下的心意。”
分析等夠透徹的了,不過還沒有點出最關鍵的一點。萬曆問道:“上書的人是鄭妃一系的吧?”
陳於陛點頭,“是的,陛下。上書人是禮部郎中黃洪憲,此人品級小,為官也是默默無聞;但卻與鄭妃之父親鄭承憲乃是同鄉,過往雖不甚密,卻也不無關係。他為禮部官員,上此摺子,也屬於分內之事,朝廷也無法因此責罰於他。且此摺子由通政司上達,副本早已傳播開去,足以引起人們的注意,用心不可謂不周密。”
“項莊舞劍,意在沛公啊。”萬曆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