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節觀魚(二)
第六節觀魚(二)
第六節觀魚(二)
“項莊舞劍,意在沛公。”萬曆嘆息道,讓禮部郎中黃洪憲出頭,將長子常洛推到前面。試探萬曆的心思,假使萬曆偏向嫡子,則常洛必然被疏遠,連累其母恭妃王氏,於是就有了取而代之,進而正位中宮的機會。假使萬曆偏向長子,則會引發朝臣的不滿,鶴蚌相爭,她來個漁翁得利;如是萬曆兩不相幫,也說明還有機會。
“所以懇請皇上早日立下太子,或者選立皇后。雖然不能一勞永逸,也當可以暫時穩定局面。”陳於陛藉機諫道。身為大臣,有匡扶之責;若能說服天子策略太子,在朝廷黨爭正式出現前彌補分歧,消除隱患,那是最好不過了。
“可是該立誰呢?”萬曆反問道,“他們都還小,還看不出什麼?朕難道不知道這儲君的重要麼?可是若擇人不當,危害太大。隋之煬帝可謂前車之鑑。”這當然是一個理由,既然要開創一個偉大的時代,對繼承者也就不能不嚴加考核,豈能隨意!而另一個理由是,萬曆知道其時黨爭的出現似乎是不可避免的,所謂的“國本之爭”“妖書”事件都是黨爭的題目,而不是產生黨爭的原因。
陳於陛吃了一驚,體味萬曆的意思,沒有一定立嫡的意思,忙道:“陛下,群臣心中狐疑,陛下應當順天意民心,有所解釋,以釋其惑。”皇子漸長,而嫡子卻沒有獲得相對的優勢,不能不讓大臣有疑。
“朕解釋什麼?”萬曆笑道,“那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麼?既然他們在試探朕的意思,那朕又豈能讓他們如願?”
“那陛下的意思?”
“准許黃洪憲所奏,萬曆十九年元宵之時,朕為皇長子元服,著翰林院推舉德才兼備之人出任常洛師傅。”
“這,那皇長子的封號呢?”陳於陛問道。
“讓內閣擬定一個就是了。”萬曆立即說道,“朕南巡之時,讓常洛留守京師。”
陳於陛感覺到萬曆有心擴大事態,南巡時讓常凕隨行,卻讓庶長子留守,這不是啟亂麼?“陛下,如此安排似有不妥。當防微杜漸,杜絕一些人的覬覦之心。”
“朕知,朕知。”萬曆點頭道,日前李化龍通過進獻《趙世家》暗示自己,今日你又如此。“不光如此,朕還要加封恭妃,惠妃,鄭德妃為皇貴妃,她們不是盼望已久麼?這詔書可以這樣寫:恭妃侍奉皇太后勤謹,惠妃撫育嫡子,鄭妃嘛,就賢良淑德什麼的;讓袁中郎擬旨好了。”
陳於陛越發緊張了,摸不透萬曆的心思,三妃同時晉升,看來沒有什麼。可鄭妃一向名聲不好,又有奪嫡的傳聞,晉升她會讓人產生很多聯想。而惠妃晉升的理由居然是“撫育嫡子”,也讓人猜測。只道:“陛下,東征朝鮮有功將士的封爵還未頒賜。先加封后宮妃子,恐有不妥啊。”
“這內閣也真會拖延,難道看人家武將立功心中不爽,故意拖延拖延?”萬曆笑道,萬曆早已決定追封戚繼光俞大猷為國公;追封劉顯張臣為侯;這一次李如松麻貴陳嶙三統帥封侯,其餘大將依照功勳分別為伯爵和男爵,子爵。朝鮮人李舜臣為伯爵,權粟男爵,陣亡的朝鮮將士也得以入祭忠烈祠。同時,還賜予參戰各鎮和禁衛軍各軍軍旗,旗幟上有特殊標示以便識別。這些賞賜,連帶賞金都早已決定,可內閣還在審核中。
“臣會諮詢內閣,請他們加速辦理。”陳於陛道,“可是,晉升貴妃,還請陛下三思。臣擔心有小人會胡亂揣摩聖意,進而生事。”
萬曆將手中的魚餌全部拋入池塘,只見大群大群的魚兒一下子圍了過來,紅紅的一片。他突然感覺朝廷也很像這個魚池。默想了一陣,乃對陳於陛說道:“朕明白你的顧忌,可你還不明白朕的用心。朝臣要分化,就讓他們去吧。想要強力壓制,只怕會有更大的反彈。本朝自從太祖太宗以來,為政嚴酷,常與臣子做意氣之爭。臣子為名節,不怕死,一心上諫,彷彿不被處死就不能顯示忠誠一般;而君王呢,也不肯低頭,老用權力壓制;兩兩相激,往往廢事。”
這些萬曆對陳於陛說過多次,聽萬曆重說這些,陳於陛也有所感觸,“所以陛下才寬宏為政,虛心納諫;有則改之,無則加勉,不罪言官。處罰臣子,也依法行事,都察院錦衣衛雖然律法嚴厲,卻不失公正。”
萬曆道:“你明白就好。朕何嘗不希望朝廷和睦。可是自從世宗以來,朝廷就未嘗和睦過,且看有多少首輔大臣善終了的?傳到朕手中,已經糜爛之極。加之張居正首輔鐵腕為政,順昌逆亡,更助長了邪風。申時行也不太正,朝廷之中早無大臣雍容氣度。如此,朋黨之勢已經暗暗成型。”就等東林黨人來揭開大幕了,陰陽相生,高下相形,沒有正直清廉,又何來貪汙曲佞?
“朕若是鐵腕治理,消除朋黨也不是不可以。可那樣,就又回到太祖太宗的路子上去了。”萬曆說道,那般誅殺大臣,不是萬曆想看到的。也許有些帝王習慣了殺戮,習慣了陰謀和流血,久了,就只知道殺戮,不知道還有不流血的辦法。誰說帝王一路走來,就必須血流成河,難道只有那樣才能顯示他的威嚴和偉大麼?難道錯誤了一千年,還有繼續錯下去?
不要做南轅北轍的事,這是萬曆時常警惕自己的話。要明白自己的目標在那裡。“所以,朕不會強制去壓制朋黨。或許可以這樣說,朕的眼睛不看朋黨,只看他們的建議可不可以採納,讓都察院監督他們是否失職,讓吏部考核他們的政績。不偏不倚,永執其中,明白了嗎,於陛!”
陳於陛深呼吸一口氣,“臣明白陛下的用心。卻還是有些擔心。”
萬曆大笑,“卿可謂良臣,不欺朕。”